方别在驻地又待了两天,把二号点和三号点的勘测数据反复核对,确认没有遗漏,才收拾行装准备返回西宁。
临走前,他独自骑着马,又去了一趟二号点。
清晨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远处雪山的轮廓。风从湖面吹过,带着水汽的清凉。
他在湖边站了很久,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水源找到了,工程就能开工了。高原上的官兵,终于能喝上干净水了。”
回到驻地时,小赵已经把行李都装上了车。
李干事站在车旁,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正拿着相机拍院子里的格桑花。
“方主任,走吧,车都准备好了。”老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方别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院子。
墙角堆着物资箱,帐篷上还挂着昨晚结的霜,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拴着扎西的马。
这几天,这里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扎西骑着马跟在车后面,一直送到山口,才勒住马,双手合十,朝方别深深鞠了一躬。
“方主任,扎西等您再来。”
方别从车窗里探出手,朝他挥了挥:“扎西大哥,保重!”
车子拐过山脚,扎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回西宁的路比来时好走,也许是心里有了底,方别觉得窗外的风景都亲切了许多。
那片荒凉的草甸、那些零零星星的牦牛、远处连绵的雪山,在他眼里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他知道,这些地方不久后就会有干净的水源,那些驻守在这里的官兵,就不用再为喝水发愁了。
下午三点,车子到了西宁郊区。
老王直接把车开到了驻地的院子门口。
老刘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车来了,快步迎上来:“方主任,辛苦了!电报告诉部里了,郑司长亲自回的电,说恭喜你们,让你们在西宁休整两天,再回北京。”
“好。”方别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脚,“电报里还说了什么?”
“说了,说部里对你们的勘测成果非常满意,专家评审会已经安排在下周,让您回去之后直接参加。还说,”老刘顿了顿,脸上带着笑,“还说,乐瑶同志托人带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您别惦记。”
方别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他走进院子,先去了库房,把勘测数据和样本整理好,装进一个结实的木箱里,贴上封条,准备明天一早通过铁路快运寄回北京。
然后,他回到房间,铺开信纸,给乐瑶写一封长信。
他把这几天的经历都写进去了。
火车上的风景、扎西的向导、二号点的湖泊、三号点的地下水、李干事的高反、老王的笑声。
他写得很细,连湖水的颜色、风的味道、星星的密度都写进去了。
他想让乐瑶知道,他在高原上很安全,工作也很顺利,让她放心。
信写到一半,方别停了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信纸上落下一小片暖色。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写。
“......二号点的湖比我想象的小,但水很清,像一块蓝宝石嵌在草甸中间。三号点的地下水打出来的时候,老王尝了一口,说比山下的井水还甜。我没尝,但我信他。高原上的人不说假话。”
他顿了顿,又添了几行:
“今天回来的路上,我又想起你说的,让我多发电报。我已经发了三封了,这是第四封。但电报太短,说不完,所以写信。等我回到北京,当面跟你说,说上三天三夜都行。”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牛皮纸,把那几张在湖边和水洼旁拍的照片包好,一并塞进去。
......
第二天一早,方别把信和照片交给老刘,托他寄到北京。
“加急,越快越好。”
“放心,明天就能到。”老刘把东西仔细收好,“方主任,您今天在西宁歇歇吧,后天的火车票我让人给您订好了。”
“不急,我再去一趟邮局。”方别说,“给林老发个电报,把勘测结果先报过去。”
他骑车到邮局,发了两封电报。
一封给林老,一封给郑怀民。
内容简明扼要:二号点、三号点均已勘测完毕,水源可行,建议双线并行方案,详细报告随后邮寄。
从邮局出来,他在西宁的街上走了走。
高原的阳光很烈,晒在脸上有些发烫,但风是凉的,吹过来很舒服。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藏族老人转着经筒慢慢走过,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
他在一家小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一条藏式的羊毛围巾,深红色的,上面织着简单的吉祥纹。
“给媳妇买的?”铺子老板是个中年藏族妇女,笑着问。
“嗯。”方别把围巾收好,“她快生了,想给她带点东西回去。”
“那你买对了,这颜色旺,生出来的娃娃结实。”
方别笑了笑,道了谢,骑车回了驻地。
下午,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王端了一壶酥油茶过来,两人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方主任,这次考察比我想的顺。”老王抿了口茶,“我在这片待了十几年,头一回见你们这种搞法,带着仪器、带着方案,一条一条地测,一点都不含糊。”
“不含糊不行。”方别看着远处的山,“高原上的官兵等着喝水,我们慢一天,他们就多渴一天。”
老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方主任,你那学生周守诚,到藏区了没有?”
“到了,前几天来了信,说在成都休整,准备进藏。”方别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老王,“你看看,这孩子写的。”
老王接过信,凑近了看。他识字不多,看得很慢,但每个字都看得很认真。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还回去,咧嘴笑了:“好小子,有出息。等他回来,让他也上高原转转,实地看看。”
“会的。”方别说,“等项目上了正轨,我带他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西斜,才各自回屋。
后天一早,方别带着小赵和李干事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李干事精神头足了不少。
他坐在铺位上,翻看着这几天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
“方主任,您看这张。”他把相机递过来,“三号点那个水洼,晨光打上去,水面上一层雾气,跟仙境似的。”
方别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拍得好。回去给部里的报告配上,比文字有说服力。”
小赵在一旁插嘴:“李干事,你那高反好利索了?别回去又犯。”
“好了好了。”李干事摆摆手,“就是头还有点沉,不碍事。回去吃几天红景天,保准满血复活。”
火车轰隆隆地往东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了。
雪山退去了,草甸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黄色的土塬和稀疏的树木。
方别靠在窗边,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里慢慢涌起一种归家的踏实。
他想起出门那天早上,乐瑶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
他知道她醒着,知道她听见了他推门的动静。但她没有睁眼,没有说再见。
因为说了再见,就真的像告别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在手心又画了一个圆圈。
第六封电报。
火车是第二天下午到的燕京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方别拎着包走出车厢,深吸了一口气。
燕京的空气带着秋天的味道,干燥、微凉,还有一点煤烟的气息。
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林老。
林老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虽然天没下雨。
看见方别出来,他把伞往腋下一夹,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林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皱纹里全是笑,“瘦了,黑了,但精神头好。”
“林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方别握住他的手。
“在办公室坐不住,非得来接你。”林老拍拍他的肩膀,“走,车上说。试点办那边都安排好了,就等你回来开会。”
两人上了车,方别把勘测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林老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等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好啊。”林老摘下眼镜擦了擦,“二号点引水、三号点打井,双线并行,这个方案稳妥。部里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郑司长那边回电了吗?”
“回了,说让你回去直接参加专家评审会,就在后天。”林老看了他一眼,“你刚回来,要不要多歇一天?”
“不用。”方别摇摇头,“评审会的材料我在火车上都整理好了,来得及。”
林老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先到了试点办。
方别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衬衫,就直奔部里去了。
到郑怀民办公室时,郑怀民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站起身绕过桌子,伸出手:“方别,辛苦了。坐。”
方别坐下,把勘测报告和照片递过去。
郑怀民一页页翻看,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喜,最后合上报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漂亮!”郑怀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两个水源点都有数据支撑,方案可行,报告写得也扎实。方别,这次考察,你干得漂亮。”
“是大家一起干的。”方别说,“老王、扎西、小赵、李干事,每个人都出了力。”
“我知道。”郑怀民摆摆手,“但牵头的是你,担责任的也是你。部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张部长看了初步材料,说要加快推进。评审会后天开,我建议你做主要汇报。”
“行。”方别点点头,“材料我再润色一遍,保证没问题。”
“还有件事。”郑怀民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你夫人快生了吧?”
“快了,两个月左右。”
“那你这段时间少出差,多陪陪她。项目上了正轨以后,具体施工有工程队盯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方别心里一暖,郑重地说:“谢谢郑司长。”
从部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方别没有回试点办,直接骑车往家赶。
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但他骑得很快。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路灯的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到家时,院子里亮着灯。他把车停好,推门进去。
薛文君正在厨房热菜,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了?饭刚热好。”
“妈。“方别把那条深红色的围巾从包里掏出来,“给乐瑶的,您帮我给她。”
薛文君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这颜色好,喜庆。她在里屋呢,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方别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乐瑶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件织好的小毛衣,正对着灯光看针脚。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方别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想我没有?”
“谁想你了。”乐瑶嘴上这么说,手却握得很紧,“瘦了,也黑了。”
“高原上风大,晒的。”方别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圆圈,“这是今天的电报,到了。”
乐瑶低头看了看,噗嗤笑了:“你这人,都当爸了,还跟小孩似的。”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小孩。”方别笑着把围巾拿过来,在她脖子上比了比,“来,围上试试。”
乐瑶乖乖地把头伸过来,深红色的围巾搭在她肩上,衬着她圆润的脸,格外好看。
“好看吗?”她问。
“好看。”方别认真地说,“比高原上的格桑花还好看。”
乐瑶笑着推了他一把:“又贫。快去吃饭吧,妈把鱼汤热了三回了。”
方别站起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等我吃完饭,给你讲高原上的事。讲一晚上都行。”
“好。”乐瑶靠回枕头上,眼睛亮晶晶的,“我等着。”
方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靠在床头,围巾搭在肩上,手里还握着那件小毛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他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天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