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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异常事件调查局诺瑅科研中心主楼前的空地上,几辆黑色公务轿车已经发动,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车身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外交部与调查局联合组成的这支临时勘察车队,即将正式出发,前往本次押运任务的另一端——首都国际机场二号航站楼,进行全程路线的实地勘察与风险评估。

车门陆续关闭,人员就位。头车内,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宿羽尘,几乎是在车辆刚刚平稳驶出调查局大门、拐上主干道的那一刻,就迅速从随身携带的战术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牌、桥梁和岔路口。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而连续的沙沙声。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图表软件,而是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手绘路线图。从起点“异常事件调查局(诺瑅科研中心)”开始,一条清晰的粗线随着车辆的移动在纸面上延伸。他不仅标注主要的道路名称和方向,更细致地记下沿途每一个可能具有战术意义的地标:高大的广告牌、视野开阔的制高点、容易拥堵的交叉口、路侧茂密的绿化带、甚至是一些看似废弃但结构复杂的旧厂房……

“这里,京藏高速辅路与北清路交叉口,早高峰常态拥堵点,车队通过时需注意社会车辆穿插……前方五百米,路右侧有一片待开发工地,围墙破损,内部视野不明,可能存在观察点或隐匿点……”宿羽尘一边低声自语,一边飞快地在相应位置做上简明的标记和注释。他的神情专注至极,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本笔记本和窗外的道路上,连呼吸都调整到与车辆行驶节奏相协调的频率。这是他在多年雇佣兵生涯中养成的习惯——将环境刻入脑海,将风险预判在前。

坐在他旁边的林妙鸢,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知道他已完全进入“任务状态”。她没有打扰他,而是微微侧过身,看向后排座位上的三位调查局“向导”——局长郭靖、科长江祖平以及他的师姐洛天依。车内的气氛因为宿羽尘的专注而显得有些安静,林妙鸢觉得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聊点轻松的话题,同时也了解一下上次分别后这些朋友们的近况。

她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语气带着关心和好奇,看向坐在后排中间、体型最显眼的江祖平:

“诶,江科长,聊点闲话。我记得前一阵子,大概是八月末那会儿,我们小队紧急赶往桂省乐业天坑群附近,去狙击‘混沌’蛊师派、处理“圣蛊”事件。那时候我记得你老爹给你打电话联系你回来“审鬼”,结果你那时候说你暂时回不来了,还极力推荐让天依来代替你,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是不是陈道长又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绝世道法,要传授给你这个得意弟子,所以才特意把你留在龙虎山了?合着您那天是真累瘫了啊?”

江祖平闻言,原本因为坐车而有些昏昏欲睡的胖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尴尬、无奈和几分后怕的苦笑。他挪动了一下圆滚滚的身体,让自己在宽敞的后座上坐得稍微舒服点,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

“我说妙鸢妹子啊,您可别提什么‘绝世道法’、‘得意弟子’了……我那几天在龙虎山上,哪是什么闭关特训啊?纯粹是……彻彻底底地‘躺平’了,起不来床了!”

他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惨状,忍不住龇了龇牙:

“你是不知道啊,我那几天是彻彻底底的起不来了~就连上厕所都费劲呐!就那天晚上,是又要打“噬界之喉”又要封印其他怪物,体力是真彻彻底底的透支了!”

江祖平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心有余悸:

“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切暂时平息后,我就昏过去了,倒头就睡。本以为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结果……好家伙,这一觉醒来,发现身体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了!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酸软无力,丹田气海空空如也,连抬根手指头都费劲!别说下床走路了,就是想去上个厕所……哎哟,那都得靠师弟们连搀带扶,跟伺候重症病人似的!”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和一丝不好意思:

“所以啊,不是我不想去桂省帮你们,是实在力不从心,有心无力啊!道爷我愣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勉强能自己坐起来喝口粥。原本我的计划是,在龙虎山休息一天,稍微恢复点元气,就赶紧回徽京跟你们汇合。谁承想,身体它不答应啊!这下可好,不但没帮上忙,还差点因为我的缺席耽误了你们那边的正事……现在想想,还挺丢人的。”

这时,坐在江祖平旁边、一直饶有兴致听着他们说话的洛天依,忽然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江祖平腰间那圈柔软的“救生圈”,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哼!提起这事儿我就来气!”

洛天依鼓起了腮帮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瞪着江祖平,语气里充满了“秋后算账”的意味:

“你这个死胖子!当时打电话过来求助的时候,话说得那叫一个含糊其辞、可怜巴巴!什么‘师姐救命’、‘十万火急’、‘非你不可’!结果呢?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徽京,找到国安局的同志一问才知道——tmd居然是让我去协助他们,审问那个什么墨长老的鬼魂!”

她越说越气,手指又加了几分力道:

“江胖子!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师姐我,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些神神鬼鬼、飘来飘去的东西!这事儿龙虎山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我最怕鬼了!你还故意坑我去干审鬼的活儿!你说,你是不是存心的?是不是就想看我被吓得吱哇乱叫、出洋相?!”

江祖平被拧得倒吸一口凉气,胖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的“囧”字表情,连忙告饶:

“哎哟!师姐!轻点轻点!肉要掉了!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一边试图解救自己的软肉,一边急声辩解,表情诚恳得近乎滑稽:

“师姐!我的亲师姐!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当时真不是故意坑你啊!我那不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嘛!当时情况紧急,需要懂行、又能信得过、还得刚好在徽京附近能立刻赶过去的人。我脑子里扒拉来扒拉去,符合条件的,可不就只剩下您这位神通广大、义薄云天的好师姐了嘛!”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洛天依:

“我当时那状态,说话都费劲,哪有心思琢磨吓不吓你啊?纯粹是病急乱投医……啊不是,是危难之际想起了最可靠的亲人!师姐,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卧床不起的可怜师弟一般见识了嘛~师弟我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了!”

洛天依看着他这副又是告饶又是表忠心的模样,气稍微消了一点点,但嘴上却不饶人,哼了一声,下巴微扬:

“哼~光红口白牙地说句‘赔不是’就完了?我的原谅是那么廉价的东西吗?你想得美!”

她眼珠转了转,闪过狡黠的光芒:

“想让我原谅你也行~那至少……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嘛!比如……请我吃一顿……哦不,是两顿!对,两顿全聚德的精品烤鸭!要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蘸着甜面酱裹着葱丝黄瓜条用荷叶饼卷着吃的那种!要不然……”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烤鸭还不够“解恨”,又补充道:

“要不然,最起码也得给我弄来几十斤正宗的庆丰包子!要皮薄馅大、汁水丰盈、一口下去满嘴留香的那种!你啥实质性的表示都没有,就上下嘴皮一碰想让我原谅你?那是不是显得我这个当师姐的,也太好说话、太没面子了呀?”

洛天依这番充满孩子气的“勒索”条件一说出来,头车内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开车的司机是调查局的老师傅,闻言也乐了。

郭靖局长笑着摇了摇头,对自己这对活宝下属颇感无奈又觉有趣。

宿羽尘从地图上暂时抬起头,嘴角也勾起笑意。

林妙鸢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呀,天依,你可真是个开心果!江科长,看来你这‘赔罪’的成本可不低啊!”

就连坐在副驾驶位、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路况和记录的沈清婉,也忍不住抿嘴轻笑。

江祖平看着师姐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认真表情,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并不丰满的钱包,最终只能认命地耷拉下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破财消灾”的悲壮:

“行……行吧!两顿烤鸭就两顿烤鸭!几十斤包子就几十斤包子!师姐开口了,师弟我……我勒紧裤腰带也得请啊!只求师姐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忘了这茬,以后师弟我一定鞍前马后,唯师姐马首是瞻!”

看着江祖平那副仿佛钱包已被掏空的苦瓜脸,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车内的气氛因此而变得更加轻松融洽,长途行车的枯燥感也被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样说说笑笑之间,车队不知不觉已经驶离了市区,进入了相对开阔的城郊区域。车窗外的景色逐渐染上了更多的自然色彩,道路也变得略显空旷。

大约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车辆驶近了此次路线勘察的第一个重点预判风险点——温榆河大桥段。

远远望去,前方横跨河面的大桥轮廓在秋日阳光下清晰可见。然而,正如洛天依之前所描述的那样,这一片区域的天空,似乎总笼罩着一层与周围晴朗天气格格不入的、淡淡的、灰白色的薄雾。雾气并不浓重,远远达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依旧让大桥及其周边区域的能见度打了折扣,景物看起来有些朦胧,仿佛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由于今天是难得的晴天,日照充足,这层薄雾对行车视线的影响微乎其微,车队可以正常速度通过。车内大多数人,包括宿羽尘,都只是抬头观察了一下大桥的结构、长度、两侧护栏情况以及河岸地形,宿羽尘更是在笔记本上快速标注:“温榆河大桥,长约xxx米,双向六车道,护栏标准。周边空旷,河岸有树林。易起雾,能见度变量。需关注天气。” 随即,他便继续将精力投入到了对后续路线的研究和记录中。

然而,两辆车内,却有两个人对这片区域产生了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第一个自然是洛天依。

几乎在车辆驶入薄雾笼罩范围的瞬间,她脸上那种轻松嬉笑的神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细微的不安。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不再四处乱看,而是下意识地朝着车内、朝着身边“阳气”似乎最足的江祖平靠近了一些。当车辆行驶到大桥中段,也就是洛天依口中“阴气最重”、历史上曾是乱葬岗核心区域的上方时,她甚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江祖平粗壮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江祖平显然对师姐这个“老毛病”习以为常。他既没嘲笑,也没推开,只是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地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像一尊弥勒佛一样稳稳当当地坐着,任由洛天依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安慰:“没事没事,师姐,光天化日的,啥也没有,啥也没有哈……”

而另一个敏锐察觉到异常的人,则坐在后面那辆车上。

安川重樱静静地坐在车窗边,当车辆驶上温榆河大桥,穿过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时,她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灵光。作为天赋异禀、灵觉敏锐的顶级阴阳师,她感知到的,远比肉眼所见更多。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坐在旁边、正聚精会神观察窗外地形和交通标志的天心英子的衣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问道:

“英子,你感觉到了吗?这附近的‘气息’……有些特别。”

天心英子虽然主修武士之道,对灵力的感知不如阴阳师精细,但她本身实力强大,且与安川重樱长期相处,耳濡目染之下,灵觉也比常人敏锐得多。她闻言,立刻收敛心神,仔细感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复:

“嗯,感觉到了。虽然很微弱,而且似乎没有恶意,但……这附近确实萦绕着一些不属于生者的‘残留气息’,或者说……是未能安息的执念?樱酱,以你的能力,处理这些……应该不用费太大力气吧?”

安川重樱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她轻轻闭上双眼,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结了几个玄奥而优美的手印,指尖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灵光流转。与此同时,她心中默诵起安倍晴明流传下来的、专门用于安抚净化游魂野鬼、助其往生的“净天地往生咒”。

咒文无声,灵力却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轻柔地向四周扩散开去,掠过车身,扫过大桥路面,拂过雾气弥漫的河面与岸边林地。

在普通人、甚至绝大多数修行者无法察觉的层面,一些朦胧的、充满迷茫或淡淡哀伤的身影,在接触到这股纯净、温和而又充满引导力量的灵力后,仿佛得到了解脱的信号,纷纷向着安川重樱所在的方向(或者说,向着灵力的源头)微微躬身或颔首,随即,它们的身影如同阳光下的晨露,渐渐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化作点点细微的灵光,消散在天地之间,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随着这些“滞留者”的离去,空气中那层仿佛亘古存在的淡淡阴郁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些许。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安川重樱能感觉到,笼罩此地的薄雾,仿佛都因此变得通透、稀薄了一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灵光隐去,恢复平静。她再次轻轻碰了碰天心英子,用气音说道:

“已经处理好了。只是一些因故未能及时往生的寻常亡魂,并无害人之心,更无成型的力量。现在它们已得度化,往生去了。相信……‘它们’应该不会对我们明天的押运任务造成任何阻碍了。”

这一切细微的灵力波动和安川重樱的举动,自然瞒不过就坐在她身旁的笠原真由美。这位前杀手女王、如今的顶尖武者,虽然不以灵力见长,但对能量波动的感知却极其敏锐。她略微侧目,瞥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赞许。

对于笠原真由美而言,这种程度的孤魂野鬼,别说成型作祟,就算聚集成群,也根本近不了她身周三尺,对她和车队构不成实质威胁。但她了解女儿的性格,善良、平和,拥有力量却不滥用,反而常怀悲悯之心。既然女儿愿意顺手为之,积此功德,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会反对,反而乐见其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此时的笠原真由美,主要精力正放在与后排的陆鸣司长进行另一项重要的“情报交流”上。

“陆司长,”笠原真由美用她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又充满说服力的语调开口,“关于明天即将抵达的樱花国外交使团,尤其是那位小林方正大臣和他带来的几位核心成员……我这儿有些‘圈内’才知道的小道消息,或许对你们接下来的接待和沟通工作……能有点参考价值?”

陆鸣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外交工作,很多时候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这种涉及高层互动和敏感文物交换的任务,如果能提前掌握对方关键人物的真实喜好、性格特点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无疑能在交流中占据更多主动,拉近距离,减少不必要的摩擦。他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皮质笔记本和钢笔,摆出认真记录的姿态:

“笠原女士,您请讲!这些信息非常宝贵,我们求之不得!”

笠原真由美微微一笑,开始如数家珍:

“先说那位小林方正大臣吧。别看他公开场合总是一丝不苟、严肃沉稳,一副标准政客模样。其实私底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重度麻将爱好者’!痴迷程度,在东京政商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甚至有这么一句玩笑话流传——‘你在东京银座或六本木的高级麻将馆里见到小林先生的概率,比在外务省大楼里见到他本人的概率还要高得多!’”

看着陆鸣惊讶又觉得有趣的表情,笠原真由美补充道:

“所以啊,你们外交部如果准备什么见面礼或者宴会后的纪念品,与其送那些华而不实的金器玉雕、古董字画,不如……精心准备一副用料上乘、做工精致的麻将牌。我敢保证,他看到这个,眼睛绝对会比看到什么名贵礼物都要亮!说不定谈事情都能顺利三分。”

陆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小林方正,酷爱麻将。礼赠建议:高档麻将牌。”

“还有使团里的那位‘安保事务特别顾问’,若岛熏。”笠原真由美继续道,“他是我女儿樱酱在阴阳术上的师伯,实力高深,在樱花国神道和阴阳两道都很有威望。外表看起来仙风道骨、不苟言笑对吧?但其实……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老酒鬼’!尤其酷爱龙渊的茅台酒,说是够劲、醇厚。”

她调侃道:

“你们不用费心思想着怎么用大道理或者复杂利益去说服他配合工作。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比如私下沟通场合,摆上几瓶年份地道的茅台……我敢说,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位若岛大师其实非常‘好说话’,非常‘通情达理’。酒至半酣,很多技术性的安保协调细节,可能就顺理成章地谈妥了。”

陆鸣笔下不停:“若岛熏,好酒(尤喜茅台)。沟通技巧:非正式场合,以酒为媒。”

紧接着,笠原真由美又陆陆续续说了好几位使团重要成员的独特喜好、性格弱点(比如谁耳根子软,谁喜欢听奉承,谁对某些历史话题特别敏感等等),以及他们彼此之间可能存在的微妙关系或旧日龃龉。这些信息或许登不上正式的外交简报,但在实际接触中,却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润滑或规避风险的作用。

陆鸣听得连连点头,笔尖舞动,将这些宝贵的“非正式情报”一一记录下来,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如何巧妙安排,将这些信息转化为外交上的细微优势。

就在这样或紧张记录、或轻松交谈、或暗中施为的氛围中,时间悄然流逝。上午十点左右,车队缓缓驶入了此次路勘的第二个重点风险区域——百泉庄立交桥环岛地段。

此时并非通勤高峰,按理说这条连接多条主干道、通往机场方向的重要交通枢纽应该畅通无阻。然而,当外交部的车队随着车流蜿蜒驶入立交桥环岛中央区域时,前方却出现了意外的拥堵。

只见环岛内侧车道,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不知为何,车头左侧紧紧“吻”在了一辆缓慢行驶的土黄色大型货车的右后轮挡泥板处。看起来像是一起常见的追尾事故,并不严重,也没有人员伤亡的迹象。两辆车都打开了双闪,司机正在车边交涉,看样子是在等待交警或保险公司。

但就是这样一起小小的交通事故,却如同在血管中投入了一颗细微的栓子,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环岛本身车流量就大,车道变换频繁,一辆车停下来,后续车辆不得不减速、变道避让,很快就在环岛的几个入口和出口处形成了车流淤积。喇叭声零星响起,车流速度明显下降,车队也不得不在环岛中缓慢蠕动。

足足用了十五分钟,在外交部车辆司机娴熟而谨慎的驾驶下,车队才终于摆脱了环岛的拥堵区域,重新驶上通畅的主路。

通过这段路后,宿羽尘停下了手中一直未停的笔。他眉头微蹙,转过头,对坐在后排的郭靖局长沉声说道:

“郭局长,我有个建议。”

郭靖从刚才的堵车中也意识到了问题,立刻坐直身体:“小宿,你说。”

宿羽尘指着笔记本上刚刚标注的“百泉庄立交环岛”位置,语气清晰而冷静:

“我认为,为了确保明天下午的文物押运任务绝对安全、高效,如果条件允许——我的意思是,如果交通管制不会对市民出行造成过度影响的话——我希望您和陆司长能够出面,与平京市公安、交通管理部门紧急协调,在我们押运车队通过的关键时间段,对百泉庄立交桥环岛及相关连接路段,实行临时性的、短时间的交通管制措施。”

他进一步解释道:

“理由很简单。我们在明处,而潜在的‘敌人’在暗处。虽然陆司长之前分析,我们这边对文物清单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泄露风险低。但是,我们无法百分之百保证樱花国政府内部、或者使团内部,所有人都绝对可靠,完全没有‘内鬼’,或者没有被其他情报网络渗透。”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退一步讲,就算没有内鬼,也不能排除某些别有用心的政治势力,为了挑拨龙渊与樱花国的关系,或者为了制造混乱达成其他目的,故意将‘用大量珍贵龙渊文物交换三神器’这个消息泄露给国际犯罪集团或恐怖组织。如果消息走漏,那么觊觎这批文物的,恐怕就不止小丑一人了。届时,任何一点混乱,比如像今天这样一起小小的、可能是人为制造的‘意外’交通事故,都足以在百泉庄环岛这种复杂路段造成严重拥堵,将我们的押运车队困住,成为伏击的绝佳目标。”

他总结道:

“所以,我的建议是:未雨绸缪,以最大的谨慎来对待。申请临时交通管制,为我们创造一个相对干净、可控的通行环境,最大限度减少不可控的变量和外部干扰。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也能极大降低在这个关键节点遭遇伏击或制造混乱的风险。”

郭靖听完宿羽尘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的分析,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有道理!小宿,果然还是你考虑得深远、周密!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而且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敌人的仁慈或疏忽,必须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当即表态:

“今天下午的安全联席会议,我会和陆司长一起,正式向公安、交通部门的领导提出这个建议和申请。争取协调出一个可行的临时管制方案,确保咱们的押运路线,至少在核心风险点,是‘干净’和‘可控’的!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这时,坐在副驾驶位的沈清婉也回过头,她推了推眼镜,提出了另一个重要的补充建议,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谨:

“郭局长,除了外部环境,我觉得……内部人员的可靠性,也需要再次确认和加强。我建议,咱们对这次参与押运行动的所有相关部门同志——包括我们国安、你们调查局、以及可能参与的警方、武警同志——再进行一次快速但全面的政治审查和背景复核。”

她看到郭靖投来询问的目光,连忙解释道:

“当然,我绝对相信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忠诚可靠的。但‘防患于未然’是我们的工作原则。尤其是……郭局长,您大概也听说了吧?就在前两天,咱们国安部内部,那位龙厉龙副部长……刚刚因为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审查,落马了。”

郭靖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凝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痛惜和警醒:

“是啊……听说了。龙部长……唉,说起来,他还曾是我的老上级,对我也有过提携之恩。我是真没想到,他那样一位曾经有原则、有能力的领导,最后竟然会……会被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拖下水,栽在贪腐问题上。教训深刻啊!”

沈清婉顺势道:

“所以,郭局长,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我们才更要加倍小心。这次押运任务牵涉的文物价值无法估量,事关国家利益和外交信誉,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内线’问题。我认为,进行一次紧急的内部复核,排除任何潜在的风险人员,是非常必要且谨慎的。”

郭靖完全认同沈清婉的看法。他不再犹豫,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保密手机,略一思索,直接拨通了国安部部长王磊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王部长,我是郭靖。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并请示……”郭靖将当前的任务背景、风险评估以及沈清婉的建议,简明扼要地向王磊部长进行了说明,最后请求道,“……所以,王部长,我想申请一下,能否请部里相关单位,对明天即将参与这次文物押运护送任务的所有相关部门人员名单,进行一次紧急的政治评估和背景复核?咱们国安部内部刚刚出了龙厉这样的腐败分子,这提醒我们,内部的纯洁性时刻不能放松。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必须确保参与队伍的绝对可靠,做到万无一失才行啊。王部长,您看……”

电话那头的王磊部长显然也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给予了肯定答复:

“郭靖同志,你这个考虑非常必要,也非常及时!不瞒你说,关于这次任务的内部安保问题,刚才我和公安部的霍部长也私下讨论过,我们的意见和你完全一致!内部防线,必须筑牢!”

他果断指示:

“这样,郭靖同志,你今天中午之前,务必把你们异常事件调查局确定要参与明天押运行动的所有人员名单——包括一线押运、技术支持、后勤保障等所有环节——整理好,通过保密渠道报上来。我立刻安排督察和政工部门,联合公安部的相关单位,对这些同志进行一次快速的交叉复核和评估!务必在任务开始前,把内部风险降到最低!”

“好的!王部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秘书整理名单,中午之前一定报上去!”郭靖连忙应道。

王磊部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郭靖同志,下午两点,在公安部大楼,要召开一次关于这次押运行动的跨部门安全联席会议,交通、武警、我们国安、你们调查局,还有外交部陆司长那边都会参加。你可别忘了准时出席,有些协调工作要在会上敲定。”

“王部长您放心,我一定会准时到场!那咱们下午会上再详细沟通!”郭靖郑重承诺。

挂断电话,郭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身体靠回椅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王部长虽然支持,但这也意味着大量的协调和核查工作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压力可想而知。这次押运任务的复杂性和重要性,再次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车辆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再次变得相对开阔。大约又行驶了二十分钟,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前方出现了连绵的丘陵和隧道入口的标识。此次路勘的第三个,也是宿羽尘和笠原真由美都认为潜在威胁最大的风险点——回龙观“龙脊隧道”群,到了。

车队减速,驶入隧道入口。

刹那间,明亮的自然光线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隧道内略显昏黄、且明显不足的照明灯光。由于隧道内部正在进行照明系统升级改造施工,许多原本应该亮着的灯管被拆除或关闭,导致隧道内部的光线分布极不均匀。有些路段还能勉强看清前方,而更多的区域,特别是施工围挡后方和隧道中段,则是大片大片的、近乎绝对的黑暗,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光线的急剧变化和明暗交替,让所有人的眼睛都需要一个短暂的适应过程。更重要的是,这种环境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易于隐藏危险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头车内的宿羽尘,以及后面那辆车内的笠原真由美,神经瞬间绷紧了!他们当然知道今天只是勘察,不会真有埋伏,但隧道内此刻呈现出的这种“天然伏击场”的地形特征,让两位身经百战的战士立刻进入了高度警戒的分析状态。

宿羽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隧道内壁、顶部、那些黑暗的角落、施工围挡的缝隙……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可能的袭击方式。笔尖在笔记本上“龙脊隧道”的标注旁,重重地画下了一个醒目的、几乎要戳破纸面的红色惊叹号!并在旁边快速写下:“全长约3Km,照明严重不足,多处施工黑暗区。入口及中段施工区为绝佳伏击点。只需少量炸药制造塌方或阻断,即可困住车队。需高度戒备!”

而坐在后车中的笠原真由美,也几乎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隧道内部的环境,对身边的陆鸣沉声说道:

“陆司长,这个隧道……问题很大。你看这些黑暗的区域和施工点,简直是埋伏的完美地点。敌人不需要太多人手,只需要提前潜入,在关键位置放置爆炸物,等车队进入隧道中部,前后一炸,堵住去路,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这里,是整条路线上,我认为最危险、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没有之一。”

陆鸣此刻的脸色也极为严肃。他虽然不是特种作战专家,但作为前机械化步兵指挥官,基本的战术地形判断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完全认同笠原真由美的看法,重重地点了点头:

“笠原女士,你说得对。这个隧道目前的状况,确实构成了巨大的安全隐患。光线差、空间封闭、回旋余地小……一旦遇袭,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情况,我必须在下车的安全联席会议上重点提出!我们需要协调武警部队,在明天押运任务执行期间,对这个隧道进行临时性的、彻底的封锁和管制!确保车队通过时,隧道内是绝对‘干净’和‘安全’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头车内,宿羽尘也向郭靖明确提出了同样的建议:

“郭局长,您也看到了。这个‘龙脊隧道’,是我们整条押运路线上最大、最明显的弱点。如果我是策划袭击的人,我一定会选择在这里动手,成功率最高,造成的混乱和伤害也可能最大。我强烈建议,在今天或者明天的安全会议上,申请调动武警部队,在任务时间段内,对隧道实施全段封闭、清场、警戒!确保万无一失!”

林妙鸢和沈清婉仔细观察了隧道内部情况后,也深有同感,纷纷表示支持宿羽尘的看法。

郭靖看着隧道内那一片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又看了看宿羽尘笔记本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惊叹号,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完全同意!小宿,你们的判断很专业,也很准确。这个隧道的安全隐患必须排除!下午的会议,我会和陆司长一起,把这个问题作为最高优先级的议题提出来!必须协调武警力量,做好隧道的临时管控工作!”

带着对这三个重点风险点的深刻印象和明确对策思路,车队终于缓缓驶出了漫长的“龙脊隧道”,重新沐浴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之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心情却并未真正轻松。

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左右,经过总计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两辆外交部与调查局的公务轿车,终于平稳地驶入了首都国际机场二号航站楼附近的指定区域,缓缓停下。

众人陆续下车,站在机场空旷的停车坪上,身后是起降繁忙的跑道,眼前是气势恢宏的航站楼。秋风吹拂,带着航空燃油特有的淡淡气息。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宿羽尘、林妙鸢、沈清婉、笠原真由美、安川重樱、天心英子,乃至郭靖、江祖平、洛天依和陆鸣,所有人都望着眼前这片即将成为任务关键节点的区域,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中,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前路艰险的清醒认知。

通过这一趟实地勘察,他们亲眼看到了路线上潜藏的重重风险,亲身体会到了未来对手可能利用的每一个地理和环境的弱点。温榆河大桥的诡异雾气与潜在灵异干扰,百泉庄立交桥的车流混乱与易造拥堵,回龙观隧道的绝对黑暗与封闭绝地……每一处,都可能成为葬送任务的陷阱。

他们也更加明白,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三件樱花国的古老神器,更是上百件承载着龙渊民族历史与文化的无价瑰宝,其意义之重大,责任之艰巨,远超寻常任务。

“任重而道远啊……”陆鸣低声感慨了一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但再难,也得闯过去。”宿羽尘合上了写满标注的笔记本,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他看向自己的队友,也看向郭靖、陆鸣等人,“风险已经看清,接下来,就是制定方案,排除万难。明天,一定要让国宝,平安抵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力量,在机场空旷的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相视点头,目光交汇处,是同样的坚定与无畏。勘察结束,真正的战斗准备,从现在起,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