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整个地下湖都像活了。
那些视肉和伥鬼丝仿佛一下子完全不怕陆沐炎了!
不,不只是“不怕”。
更像是——
被她催熟了?
就在陆沐炎一旁,一团巨大视肉悄无声息自岩壁阴影后鼓起。
它离得太近,众人竟都未第一时间察觉。
只因先前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它一直在躲避她的离炁,它不会主动攻击陆沐炎……
可下一瞬——
“咚——!”
那团巨大的视肉猛地横砸过来!
速度快得近乎阴毒,挟着一股湿热腥风,狠狠将陆沐炎拍飞出去!
“噗——!”
她背脊重重撞上岩壁,整个人被撞得弓起,骨头发出“咔”的脆响!
胸腔里的血一下冲破喉头,喷溅在她衣襟上,鲜红得刺眼!
那一击太重,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痛呼,眼前便骤然一黑,只觉五脏六腑都像被那股巨力拍得错了位。
长乘瞳孔骤缩:“小炎!”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
陆沐炎方才强行引动那式“焚脉燎原”,分明已超出了她如今肉身与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
外伤刚至,体内尚未驯服的离炁便趁机暴走,像无数疯了一样的火流沿着经络四处冲撞。
她差一点就要被自己体内的火活活烧死!!
陆沐炎唇边的血不断往外涌,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几乎在一瞬变成青灰,嘴唇从青灰变成紫黑——
濒死!!
下一刻——
一道灼眼的金光骤然破开热雾!
不是人的速度,是神的速度!
少挚大惊,几乎是本能地掠身而出。
一瞬,他出现在她身边,一把将从岩壁边滑落的陆沐炎接进怀里!
他身上压得极深的神炁,在惊怒之下撕开了一道口子——
西方帝尊,白帝少昊的金色神炁,自他周身迸泄而出!
不是坎宫那种幽深沉冷的黑,也不是寻常灵炁的清亮白光。
那是近乎古老的、庄严的、带着某种天生高位与统御意味的金色。
它一出现,整个昏暗湿腻的地下空间都像被照得微微一静!
那光,从他臂弯、肩背、指间溢出。
像晨曦落在万顷寒水之上,又像沉睡许久的王权忽然露出一线锋芒!
金炁绕着陆沐炎的身体流转,将她胸前不断漫开的鲜血映得更加刺目,也将她整个人拢进一种近乎神性的光里……!
少挚抱着她,褐眸深处难得显出一瞬未加遮掩的失措。
而陆沐炎靠在他怀里,胸前全是血,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眼睫颤了两下,终于彻底昏迷过去…...
…...
白兑、艮尘、风无讳几乎同时愣住了。
白兑动作微顿,冷冽目光扫来,第一次真切露出一瞬愣怔:“金炁?!”
艮尘也滞了一下,眉心狠狠一跳:“……?”
风无讳更是直接懵住:“这?!”
这股气息太陌生,绝对未曾见过,也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长乘反应极快,几乎立刻掠了过去!
长乘一边半跪下替陆沐炎探脉施针,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话头与众人注意都拦了下来:“少挚,刚习得坎宫密法,强行运作恐伤根基,运炁,立刻休息!”
这一句来得又快又稳,像是一层及时盖下的布。
少挚闻言,眸光微动,顺势将那缕外泄的神炁尽数压回,面色也跟着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将陆沐炎小心交给长乘,自己则后退半步。
像是方才那一下真耗空了大半气力,随后依言退到一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呼吸刻意放得虚浮而沉重。
众人眼底虽仍有疑色,可眼下战局未止,谁也分不出心神去深究。
危机当前,再大的异样,也只能先压下。
而那些被陆沐炎催化过一轮的视肉与伥鬼丝,却已经再度疯狂扑了上来。
【地下·20:00】
时间被一场漫长的鏖战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王闯引雷,已到极限。
他大半个身子都碳化了。
那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真正被雷火烤得发黑、发裂、失去血色的焦壳。
左半边脸只能看出原先的轮廓了。
右半边也早已像被天雷舔过,皮肉皲裂翻卷,边缘焦黑,隐约还能看见细密电芒在裂缝间一闪一闪,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王闯全身的皮肤,一眼看上去,脆得惊人,仿佛再多一道雷意,整块血肉都会当场崩开。
可他手里还握着一截雷击木。
那雷击木原本乌沉沉的,像一截烧过的木牌,如今却被他的炁意喂得通体发亮,木纹里有细细碎碎的紫电流动。
王闯五指死死攥着它,掌心早被烧得一片血肉模糊,焦味混着腥甜腐气弥漫开来,令人胃里发翻。
他整个人都已像是一具被雷填满的残壳,偏偏还凭着那口不肯断的气,继续一点点运作着。
所有人都知道,王闯…...真的活不成了。
但此刻,周围众人也早被拖到极尽狼狈。
白兑的剑势比午后更沉,手臂衣料都被划开了一道长口,伤痕沿着小臂蜿蜒到腕骨。
血流得不算猛,却一直没停。
她出剑时,手背的筋都绷得清晰,眼里那点寒意却反而被熬得更亮,像冰雪在夜里磨出了锋。
艮尘的艮炁几乎见底,筑壁的速度已明显慢了下来。
每一堵山壁拔起,都比最初薄一分、晃一分,他唇边甚至被自己强行提炁震出了一缕极淡的暗紫色。
可他依旧站得很稳,像一座被风雨削薄了外壳的山,骨子里却还咬着不肯倒。
风无讳更惨,袖口与后背都被伥鬼丝绞裂了,身上多出数道深浅不一的血口,脸色白得像纸,偏还在强撑着卷风护人。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急促而沉重的喘息。
长乘几乎一直未能停手,一边要掩护众人,一边还要分神稳住陆沐炎濒乱的经脉。
少挚则是闭目打坐于一旁,看似虚弱,实则神识始终没有真正脱离战局,暗暗盯着场中每一寸变化。
而腐宴主,仍在呼吸。
那团苍白肉囊在骨岛深处一缩一张,孔洞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伥鬼丝,像永远抽不干的白潮。
它不急着一口吞尽所有人,反而像在故意拖着,故意磨着。
故意看着猎物在筋疲力尽中一点点塌下去。
…...
…...
【地上·18:00—21:00】
地上的时间,也在令人窒息的无果中滑到了傍晚。
日落了。
天边最后一线金红沉进群山之后,山顶温度一点点降下来,篝火再次被点起。
火焰噼啪作响,把围坐众人的脸映得明一阵暗一阵。
白日那股焦灼到几乎要炸开的躁意,在长时间的徒劳之后,竟慢慢沉成了一种更难熬的东西——
近乎绝望的疲惫。
终于,疏翠低声说了一句:“会不会……真的是错觉?”
这话一出,四周安静了几息。
却没有人立刻反驳。
因为连最先感应到异动的若火、灼兹、淳安,此刻眼底都只剩下熬出来的疲色。
那感应曾经短暂地出现过,可它太零碎,太飘忽。
像黑暗里一闪即逝的火星,足够让人相信地下确有异变,却远远不够让他们找到路。
绿春忽然没头没脑的喊了一句:“愚公那小子真不是盖的,妈的。”
这话挺荒唐,极其突兀,也并不怎么好笑。
可落在此刻,连荒唐里都带了几分无助。
紧接着,绿春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干脆靠在石头边,拖着调子唱起来,唱得有气无力,偏又故作夸张:“借我一把开山斧,哎嘿咿呀哟~”
没人笑。
或者说,大家都明白他是在拿戏腔扛心里的闷,便更笑不出来。
等到21:00,夜已彻底深了。
距众人出发,已整整四十八小时。
所有人都沉默围坐在篝火边,像一群守着同一场坏梦的人。
山顶的夜色却出奇地好。
银河横过天穹,星子繁得像撒了一层碎银,远处云海在月下翻着微白的边。
景色仍像前两天那样,美得近乎不真实。
灼兹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那片过于干净的夜空,忽然冷笑了一声。
“呵呵,来旅游来了。”
那笑里,一点真笑都没有,只有一种被现实狠狠干了一拳之后的空。
绿春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飘飘的,像真在唱一出穷途末路的小调:“金斧头银斧头,我去河边找斧头~”
山风轻轻掠过,吹得篝火一晃一晃。
明灭之间,众人的神色都显得更沉。
忽然。
一直沉默着的玄谏,缓缓开了口。
“……本来是打算,若是坎祖遇到了危险,用这一式来相换。”
这声音不高,却像冰块落入火里,瞬间把周围人的神思都逼得一凝。
说着,玄谏站起身来。
他立在星空之下,黑袍被夜风拂起,身形修长而沉冷,像一汪深水忽然自篝火边站了起来。
那双黑眸映着远天星光,却深得仿佛照不进去半点亮色。
他看向坎宫众人,嗓音仍平稳,却比平日更多了一层近乎决绝的冷。“我这一招若是用了……剩下的,只能靠你们了,坎祖…...不能有事。”
闻言,漱嫁、霜临、潜鳞、药尘几乎同时一愣。
连一直隐匿感极重的幻沤都显出身形,微微蹙起了眉。
坎宫众人不知道玄谏要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漱嫁眉心一跳,声音都微微提了起来:“玄谏师尊……?您这话是什…..”
可下一刻,玄谏未等她说完,已然抬手结印!
刹那间,周围空气明显一变!
先前还带着山夜湿凉气息的风,忽然开始发干。
以玄谏为圆点,四周草地竟在无声无息间一点点枯萎下去
那不是火烧出来的焦枯,而像草叶中的水分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抽走!
绿色迅速褪成灰黄,草尖蜷起,叶脉干瘪,连泥土表面都浮起了细细的裂纹。
篝火旁原本凝在石上的露气,也被逼得顷刻散净。
众人只觉周遭水意正在被疯狂调动。
不,不止是调动。
更像是在被征召。
玄谏站在那片迅速枯败的草地中央,掌印层层翻转。
黑色坎炁从他足下铺开,却不再只是柔顺渗流的水,而像将世间所有水脉都唤醒,逼它们回应。
然后,他冷声开口——
“水天需——转——天水讼 · 绝对冰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面八方的水意同时共振!
山风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众人甚至听见空气里传来极细极冷的“咔、咔”声,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冰纹正在迅速铺开!!
篝火外沿的草地先结出一层白霜,紧接着,那霜迅速厚成薄冰,沿着地面向外蔓延。
所过之处,石缝里渗出的水汽、草根中的湿润、泥层深处埋着的寒意,全都被他生生拽起,凝成冰!
土地开始发出被冻裂的低响。
那声音极沉,极闷,像藏在大地深处的骨头被一寸寸冻脆。
裂纹自玄谏脚下蔓延,冰意沿着山脉纹理一路往下探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冰河正被他强行灌入地心,要把那看不见的地下世界整个封住。
这一招,不是那些单纯的杀伐。
而是隔着山体,隔着数十丈厚土,将坎炁化作绝对冰封的存在,强行冻结他所能触到的一切水脉与湿意!
…...
…...
【地下·22:40】
陆沐炎先前引动的高温久久不散,整片地下湖都还像被架在炭火上烤。
也正因如此,那些视肉与伥鬼丝仿佛得了滋润一般,疯狂攻击众人。
它们的动作比之前更活,更快,更有力,像湿土里疯长出来的恶藤,越热,越旺,越难斩断。
白兑几人几乎被逼得步步后撤,连骨岛边缘都快守不住。
可就在众人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
空气,忽然凉了。
不是一点点转冷,而是突兀得近乎诡异。
前一息,还灼得肺腑发烫。
下一息,便像有人自头顶倾下一盆深冬的雪水,凉意自呼吸间钻入胸腔,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紧接着。
地下湖深处,清晰传来了——
冻结的声音?!
“咔……咔嚓……”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冰壳在极远处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