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鳞的坎炁不是往下“扎”的,是往下“听”的——
像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那些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他听到了很多——
有岩石挤压的声音;
有地下水流动的声音;
有某种巨大的、正在蠕动的、像虫子在泥土里翻滚的声音…...
可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也分不清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药尘站在最后面。
他没有探——
他知道自己的坎炁不够深,不够锐,不够穿透那些连玄谏都看不透的岩层。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玄谏背上,落在那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袍上,落在那双纹丝不动的脚上。
忽然,玄谏说话了。
他闭目感知许久,眉心却越锁越深,最后只低低道:“地下有水系扰动……很模糊,像水在被翻搅,又像有什么庞然之物在水中呼吸。除此之外,仍看不真切。”
于是…..
一圈折腾下来,除了离宫,其他人依旧没有明确结果。
绿春蹲在一旁,收回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泥,苦笑了一下:“白费力气喽,按无讳的话说,咱一伙人挨个儿空大,哈哈。”
看着众人精疲力尽后的模样,若火的独眼黯淡下去…...
灼兹和淳安神情复杂,对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了。
没人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这句丧气话,偏偏就是眼下最扎心的实情。
…...
…...
【14:00|地下·地下湖】
地下的战斗已经彻底白热化。
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夸张,是陈述。
时间被热雾蒸得发黏,连一呼一吸都变得漫长而沉重。
乳白湖面翻腾得愈发厉害,骨岛四周堆积的白骨被触须拖动时,发出细细碎碎的摩擦声,像有人在一片死寂里磨牙。
那些视肉不再只是黏连的肉膜,而是一团团被激活的恶意,从四面八方鼓胀、分裂、扑涌而来。
“唰——!”
一条触须被斩断。
“唰——!”
又一条。
“唰——唰——唰——!”
白兑的剑,已经快到近乎麻木。
她一袭白纱早被腥浊污液溅透,衣袖和裙摆多处都被腐蚀得焦黑破碎,露出底下被热雾熏得发红的肌肤。
她满脸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渗入千疮百孔的白纱衣上。
手臂的肌肉在发抖。
不是累,是兑炁的输出已经到了极限。
可她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出剑时依旧稳,依旧狠,剑锋劈开空气时带出一线近乎冷酷的清音,将那些扑来的触须一根根斩碎。
只是,斩得越久,手腕便越沉,肩背也越紧。
又一团视肉猛地鼓起,竟生出近似人臂的轮廓,朝她迎面砸来。
白兑旋身,长剑斜挑,剑光如霜雪翻起,将那团肉臂从中剖开。
可那团东西炸开的瞬间,飞溅出的灰白浆液却落在她手背上,“嗤”地烫出一串细小灼痕。
她手指微微一颤,下一息却已翻腕再刺,将后方扑来的伥鬼丝钉死在岩壁之上。
随之,剑光再淡了一瞬。
不是之前那种凌厉的、像霜一样冷的光。
它变得钝了,变得重了,变得像有人在拖着它,每挥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可白兑仍是没退。
她站在王闯前面,站在那些涌过来的东西前面,一剑一剑,斩下去。
艮尘的土壁本就与此地土性相合。
可渐渐地,艮炁每一次筑起,都会被周围弥漫不散的坤阴之气拖着往下沉。
眼前这片地下湖像一座巨大而活着的泥潭,正缓慢却坚定地吞噬他凝出的每一道山壁。
他需要用比平常多出数倍的炁,才能勉强维持住那些防线。
“艮为山——”
艮尘的嗓音哑到有些破音,可结印的手还稳着。
土壁拔起,挡住一波视肉的狂砸,下一瞬便被抽得裂纹遍布;
他才刚补上一层,另一侧伥鬼丝便已毒蛇般钻入缝隙。
艮尘只得强提一口气,再度以炁填补。
他的唇色明显淡了,呼吸也比最初粗重许多,玄色长衫被汗浸透,紧紧贴着脊背。
可他仍死死守着阵脚,仿佛山裂了,但却仍被他死死拽着,撑着不塌。
风无讳更是艰难,已经在昏迷的边缘。
巽风原本最重轻灵与流转,可在这片又湿又热、满是黏腻丝物的空间里,风每一次卷出去,都会像被无数湿手攥住。
那些丝太多了,多到切不过来,多到刚切断一条就有三条补上来。
最要命的是,那些伥鬼丝如今几乎学会了顺风而行?
风越大,它们缠得越快,贴得越紧。
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滚进眼睛里,咸得眼角肌肉频频抽搐。
可一向嬉皮笑脸的风无讳,此刻连眨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脸色发白,眼底血色密布,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眉骨上,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
又一团极小的视肉趁着缝隙他的直奔面门!
风无讳猛地挥袖,一道巽风旋刃将视肉掀翻,自己却因后力不济踉跄了半步,险些被一根悄无声息绕到身后的丝钩住脚腕。
“操——!”
他险险躲开,后背还是被擦出一条火辣辣的血痕。
长乘的药粉与银针也已出了数轮,袖中存货少得厉害,可眼下根本没人能退。
他一边替几人掩护,一边分神观察场中每一次攻势的细微变化,眉眼间那份平日温和从容的松弛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种极深的沉静。
王闯还在引雷。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开始碳化。
脸皮碳化后硬结成一块,漏出的脖子像烧透的木炭,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纹路。
另一边,陆沐炎眼看着众人一次次这样硬挡、硬拼…...
眼见白兑的剑越来越沉;
艮尘的炁越来越滞;
风无讳的动作越来越乱;
而迟慕声,迟迟没有任何消息…...
她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急如焚,如焚,如焚……!
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烧的她头皮阵阵发麻。
若是那些视肉都怕她,那些伥鬼丝都躲着她……
若是她将这地下的空气,全都布满离炁呢?
是不是……全都退了?
全都害怕了?
腐宴主……
腐宴主……
腐宴主!!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越滚越烫,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来回翻搅。
她只觉得心底那股火意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亮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照穿。
热雾在她眼前扭曲浮动。
最初,还只是模糊的一团团光影。
渐渐,竟像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珠粒,悬浮于空中,细密,滚烫…...
明明没有形体,却又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不是比喻,是真的看见了。
陆沐炎下意识抬起了手,往风无讳的方向一挥。
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
下一刻!!
空气中,那一簇簇高温竟真的随她掌势偏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掬起!
挥向了风无讳周围——
“我靠!!热热热!!怎么突然这么热!?!”
风无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自己的衣服,衣服上没有火,没有烟,连焦痕都没有。
可他就是觉得烫,像有人把一整团炉火直接塞进他身侧,全身被燎得发麻!
陆沐炎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猛地看向周围那些仍在颤动的金色热粒,心口重重一跳。
她……是在控制空气中的离炁吗?!
这抹错愕而诧异的反应,被少挚和长乘同时精准捕捉。
长乘心内骤然一惊。
小炎……进步这么快!?
共振空气中的离炁,即便是若火,也是十二年后才慢慢有所感应。
离炁从来不是能驯服的东西,它烈,它孤,它天生不肯俯首。
想要调动此地散逸的离意,更是难如拨茧抽丝。
可陆沐炎此刻,竟在极度混乱与危急之下,本能地碰到了这一步!
这就是……
离火精石真正的力量……?
少挚眼底也划过一丝极淡却极清晰的诧异。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这一幕既理所当然,又意料之外。
仿佛她本就该能做到这一切,世间之火生来就认她。
可真当这一刻提前降临在眼前,他胸腔里还是微微一震。
像是看见一颗本该多年后才会破土的种子,竟在血与火里,强行开出了一道口子。
这一刻,他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一直强压着的那股感觉,再次轻轻地动了一下…...
而就在少挚这点震动掠过心头的同时——
陆沐炎骤然抬眼。
她眉压得极低,眼底火光一瞬烧到了最盛,清冷面庞在热雾里几乎被映出一种逼人的艳烈!
下一刻,她厉声喝道:
“离为火——焚脉燎原!”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地下湖四周的温度陡然拔高!
空气炸了!
是真的炸了!
不是寻常火焰腾起的热,而像埋在这片地底千百年的火脉忽然被人一把拽醒!!
以陆沐炎为圆心,热浪像海啸一样向四面八方席卷。
众人脚下的石地先是一震,紧接着,无数细密裂痕迅速沿着地面蔓延开来!
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光,像有熔金般的血液正自更深的地心往上涌动。
那些被热液浸得湿滑发黏的地面,竟在肉眼可见地干涸、发烫!
岩石表面腾起缕缕灼白热汽,空气里本就沉重的热意被她这一式猛地拧紧,压缩,再轰然炸开!
整片地下空间像骤然被塞进一座炉鼎。
“我靠——!”
风无讳被热浪冲得连退三步,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白兑一剑荡开面前的触须,猛地转头,看向陆沐炎,眼底全是惊骇!
艮尘更是猛地低头看向脚下那正透出赤光的裂缝,沉静的神色第一次明显变了色!
连长乘都在这一瞬呼吸微顿,视线紧紧落在陆沐炎身上。
难道地下更深处……竟真有岩浆?!
而那些被她强行聚来的离炁,以她为中心迅速弥散开去。
空气被烧得一阵阵扭曲,连热雾都像要被蒸成发亮的碎金。
众人只觉周身一烫,呼吸变成了一种折磨,皮肉都在被隐形的火舌舔舐,连吐息都带了火星!
所有人都被这一招震住了!
【地上】
同一时刻。
若火正半跪于地,掌心贴着山体,忽然,整个人猛地一震,像被一道隔着厚土传来的熟悉炁机直直撞中!
“有了,有了!又来了!?是……是离炁?!是不是离炁!?”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线里那股硬压了太久的焦灼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淳安和灼兹同时瞪大眼:“是,是!!”
灼兹更是一下冲近了几步,红袍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眼底像骤然点亮两簇火:“这回比刚才清楚!就在下面!”
可旁边其他人仍是一脸茫然,显然还是什么都没感应到。
感知这种东西,本就与炁属契合最深,差一寸,便是隔山隔海。
坎宫、巽宫、兑宫众人只能看着若火三人骤变的神情,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绷紧。
绿春咬了咬牙,烦躁得额角都跳:“别光说啊,看看能不能共炁,有什么办法得到什么别的有用的信息没!!”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心神都猛地拽了回来。
是,感应到一点动静没有用,他们需要做的,便是把这点动静撕开,撕成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的裂口!
于是,众人再度俯身、结印、共炁,各自都在逼自己想尽办法往更深处探去。
【地下】
可就在下一刻,变故陡生。
那些视肉——
竟越来越兴奋了?!
陆沐炎方才聚起的离炁,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将它们彻底逼退。
恰恰相反,那些原本还只是触须与肉膜形态的东西,竟像被某种力量猛然催化,疯狂膨胀、鼓起、变形。
它们不再只是湿滑翻卷的条索,而是迅速长成更巨大、更明确的轮廓——
有的生出近似人的上半身,头颅模糊,四肢却已成形;
有的则干脆凝成一大团蠕动肉块,表面孔洞一张一合;
还有的竟鼓起一只骇人的巨拳,骨节轮廓模糊,却带着真能将人活活砸碎的恐怖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