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声音却越来越明显。
从湖底,从四周岩壁,从那些翻腾不休的乳白液体更深处,一层一层往上传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原本躁动不安的湖面出现了一片片僵滞的白纹!
有一层看不见的寒意,正沿着水脉逆行而来,把这片活物般的湖一点一点钉住!
那些伥鬼丝,真的莫名变得迟缓了!
它们先是动作一顿,继而挥舞的幅度明显小了下去,像原本柔韧的躯体被寒气灌满,变得僵冷、发脆。
连那些巨大视肉的鼓胀和蠕动都迟钝了几分,仿佛从炽热泥潭里一下被拖进了冰窟。
众人都懵了。
什么意思?!
艮尘眉头紧锁,一边挡下一道慢了半拍的肉臂,一边沉声道:“离炁助长了腐宴主的土炁,坎炁又吸收了腐宴主的土炁?”
话出口,他自己却先一步不解起来。
若真如此,那最开始为什么退避陆沐炎的离炁?
现在为什么又被离炁滋养?
又是哪里来的坎炁?
是少挚吗?
想着,艮尘下意识看向少挚。
少挚仍盘膝坐着,像受了重伤一般,气息虚浮,正在打坐调息。
一旁的陆沐炎昏迷未醒,长乘守着她,神色沉凝。
余下几人则都在抵抗腐宴主的攻击,只是,它们的攻击又开始慢下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午后那种被热意催熟后的狂暴,而是一种如入冰窖般的凝滞。
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能答。
而就在坎炁将地下的湖彻底冰冻的一瞬间——
湖底深处。
那层层伥鬼丝缠裹的最深处…..
迟慕声,苏醒了。
…..
…...
像是从一场极沉、极远、极漫长的噩梦里勉强浮上来…...
迟慕声喉间先溢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嗯……”
那声音很低,带着初醒时本能的迟钝和不适,像意识还未完全从黑暗里挣脱,连呼吸都透着一丝茫然。
可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周身……是暖的。
不是地下湖里那种湿黏、腥甜、像尸汤一样包裹全身的恶心暖意,也不是热雾蒸得肺里发闷的燥热。
如今围着他的,是一种近乎柔和的温暖。
像冬日晒透了的棉絮,像有人将他轻轻托在掌心里,隔绝掉了外界所有腐臭、粘腻与阴冷。
迟慕声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暖棕色的光。
那光不是笔直照下来的,也不是火焰跃动的颜色,而是一种柔软的、朦胧的、近乎活物般流动着的棕黄。
离他最近的地方,是一层偏深的暖棕色光罩,光壁极薄,却稳稳地将他包裹其中;
而光罩之外,则是更明亮些的浅棕与明黄。
像是无数层被日光照透的棉花,蓬松,轻软,缓慢地浮动着。
一层叠一层,将这片空间撑成一场不真实的梦。
“嗯?!”
迟慕声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结果腰腹才一使劲,整个人便在半空中失了平衡,猛地一晃!
他这才惊觉——
自己根本不是躺着,而是飘着!
“我靠,我……我死了?我上天堂了?!”
这声惊呼带着他惯有的本能反应,破得极快,连尾音都在发飘。
可人一乱,身体就更乱。
迟慕声在半空中一下打了个旋,手脚完全借不上力,仿佛四面八方都没有着落。
他试图蹬一脚稳住,可这一蹬非但没用,反而让自己转得更快。
整个人像一截被甩进漩涡里的木头,开始在原地来回打圈。
棕黄色的光影在眼前一圈圈晃开。
光罩、棉絮、亮色、暗色,全都混成一团。
迟慕声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那种悬空又失重的感觉比刀砍火烧还折磨人。
脚踩不到地,手抓不住东西,连身体往哪边飘都不知道。
偏偏,又像被困在某种看不见的气流里,只能一直在原地打转,越转越晕,越晕越恶心。
“呕……停……停……”
他脸色都变了,喉结用力一滚,胸口一阵阵发闷,想压也压不住。
“呕……!”
终究没忍住。
一口东西猛地从他胃里翻了上来,酸苦味一下冲满口腔。
迟慕声难受得眼角都泛了红,整个人还在半空无力地发着颤。
可更诡异的是——
那些吐出来的污物,竟没有像他一样飘在半空。
它们才一脱出口,便像忽然恢复了“重量”一样,直直往下坠去,穿过他周围那层暖棕色的光罩,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仿佛那层屏障只对他生效。
下一瞬,那团污秽坠入下方那片明黄色、棉花团似的东西里,竟一下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像是被柔软的流沙吞没,又像被什么更深的东西悄然吃掉了。
迟慕声无暇顾及,他自己仍旧停不下来。
身体还在缓慢而执拗地打着转。
他咬着牙,强行扭过肩膀,想靠调整姿势让自己稳住一点,嘴里乱七八糟地挤出几个字:“起……起……哦,哦……起……别……”
“停。”
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只一个字。
极轻,极稳。
不高,不沉,却像带着某种无法违逆的安抚意味,落进这片棉絮般的空间后,竟让周围流动的气场也跟着静了一瞬。
迟慕声一愣:“?”
下一刻,他那失控打转的身体,竟真的一点点慢了下来。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将要晕吐过去的边缘,不疾不徐地托住了他。
迟慕声后背一紧,刚松下去半口气又猛地提起来。
他整个人瞬间警觉,桃花眼里那点尚未退干净的眩晕立刻散去,换成一种被危险逼出来的锐利。
“谁?”
迟慕声环顾四周,眼神像刀一样,一寸寸刮过那片暖黄与明棕交织的虚空。
那个声音,似远似近,像在耳边,又像隔了很远很远,从一处埋了几百年的寂静里缓慢传来:
“好久不见,雷祖。”
迟慕声的心口猛地一跳:“谁?你是谁?”
他声音发紧,环视得更快了些:“在哪儿呢?”
那个声音静了片刻,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缓缓叹息一般开口:“雷祖,您果真说话算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近乎柔软,可落在这片空旷里,却莫名透出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湿冷又沉重的东西。
“我在这里,已经等了您四百八十年。”
迟慕声:“?”
他瞳孔微微一缩,心脏“咚”地重重撞了一下肋骨。
“你,你是谁?你出来!”
这句话才出口,迟慕声脑子里忽然一炸,骤然想起来了——
对了!
他是被腐宴主拖进来的!
那一瞬,方才刚醒时那点荒唐的“上天堂”念头,连同眼前这片诡异温柔的暖光,全都轰然碎了个干净!
迟慕声背后一下窜起凉气,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撞得他胸腔发闷。
他不敢再乱说话了,只死死抿住唇,眼神警惕得近乎凶狠,开始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清楚。
自己周围的确罩着一层暖棕色的光壳。
那光并不厚,也不锋利,边缘却异常稳定,像一枚安静悬浮在半空中的琥珀茧。
而光壳之外,那些更明亮的浅黄与棕白,虽看着像棉絮,细瞧却分明是某种更粘稠、更绵密的东西,正在缓慢流动、起伏。
像云,又像肉,又像被撕碎后泡涨的某种活体组织。
迟慕声心里猛地一安。
艮山璧!
这是艮尘之前放在他身上的!
他记得那道艮炁落下时的厚重与沉稳,也记得艮尘说过,这东西能护他平安。
看来有了艮山璧,这里暂时伤不了他!
那么……
这个声音,是想和他交涉什么?
念头才起。
忽然——
那片明黄与暖棕交织的“棉花”深处,缓缓分开了一道缝。
不是被风吹开的,也不是被手拨开的。
更像是那整片绵软浓稠的空间,自行向两侧退让了。
随后,一个“人”,从其中走了出来。
说是“人”,却又很难真将祂完全归入“人”这一类。
祂实在太奇怪了。
白眉,白发,发丝长得近乎妖异,一直垂到脚边。
像冬夜里无声蔓延开的霜雪,又像某种埋在深山腐土中、从不见阳光的丝根。
那张脸生得极其端正,高挺的鼻梁将轮廓拔得很深,薄唇却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唇线轻而淡,像只消再冷一分,便会在呼吸间碎掉。
祂身形很高,约莫一米八几,肩背并不宽阔,反而有些过分清瘦。
因此那一袭垂落到地的雪白长发便愈发衬得祂身形单薄修长,像立在风里的一枝寒花。
可真正让人心惊的,不是这些。
而是祂的眉眼。
那双眼睛太温柔了。
不是刻意示好的温柔,也不是悲天悯人的假慈悲。
而是一种仿佛真的看透了你所有疼痛、明白你所有委屈、也承担过你一切孤独的温柔。
只消看上一眼,心口最软的地方就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酸意翻涌,甚至会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动——
想哭,想靠近,想什么都不防备地走过去。
祂美得近乎不真实。
不是锋利张扬的美,也不是艳得灼人的美,而是一种空灵、脆弱、寂寞到让人心惊的美。
像将谢未谢的神只。
像坠落前最后一瞬的月光。
像长在腐土深处、明明不该存在,却偏偏生得洁白剔透的一朵——
【水晶兰】
迟慕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比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冒出来的。
而且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太像了。
祂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即将凋零的清冷脆感,像一朵天生便与死亡为邻的花,孤零零开了四百八十年,直到今日才终于等来想等的人。
可迟慕声一点都不敢松懈。
他盯着祂,满眼都是戒备,像一只浑身炸起毛的狼,连呼吸都绷着。
那人看着迟慕声这副表情,竟也没有恼,只微微垂了垂眼,声音依旧中性,辨不出男女,像雪融进水里,柔和得近乎叹息:
“哦……这一世……您也没有记忆吗?”
顿了顿,祂又轻轻摇头,白发如潮水般在身后无声曳动。
“但无妨,您既来了,便是遵守了约定。”
迟慕声没说话。
他只死盯着祂,心里乱得厉害。
无论如何,他都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自己掉进来之前所面对的那个腐宴主联系在一起。
那个湖底的东西,是苍白肉囊,是孔洞,是伥鬼丝,是无数扭曲视肉纠缠成的恶意本体;
可眼前这一个,却像从那一整片腐烂母体里独独开出来的一枝白花,干净,哀伤,美丽得令人头皮发麻。
可越看,迟慕声越觉得,除了“水晶兰”这三个字,他竟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祂轻轻看着他,问:
“所以……我们开始吗?”
迟慕声一愣:“什么?”
下一瞬他心里就是一紧。
坏了。
刚才走神了,没听清祂说了什么。
迟慕声只能硬着头皮,语气却比方才更紧:“……你,你是谁?四百八十年前……你是腐宴主吗?”
祂微微歪了下头,似乎有些诧异。
“腐宴主?”
那三个字从祂嘴里出来,竟带着一点极淡的陌生与玩味,像听见了一个曾被人反复叫过、却始终不太喜欢的旧称。
祂摇头,白发轻轻拂过脚边那片暖黄的“棉絮”。
“哦……看来您还是喜欢这个名字。”
祂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细微的不悦,却轻得像雾。
“但我实在不喜欢。不过您执意这么称呼我,也罢。”
迟慕声:“啊?”
他脑子都快跟不上了。
“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是谁?你从哪儿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迟慕声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但他仍有太多想问的了。
从掉下来到现在,所有事情都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可更诡异的是——
他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绝对有问题,绝不是什么善类,偏偏心里生不起多少真正的敌意。
甚至……
甚至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痛。
那感觉毫无来由,却真实得可怕。
像见到一个原本不该孤单至此的人,被独自丢在这里太久太久;
又像是这双温柔到过分的眼睛曾经看过自己许多次,久到自己忘了,可身体某个更深的地方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