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的本体在剑啸峰养尸地里，躺了快三千年。
不是受伤，不是闭关，是单纯地躺着......因为她不敢动。
她的分魂遍布魔界、人界、无垠海和祖神山脉，数量多到她自己的主魂有时候都要花好一会儿才能数清。
每一道分魂都是一根伸出去的触角，在魔帝的营帐外偷听军情。
在魔祖的领地边缘记录能量波动，在桥头堡巡逻线外围提前预警精神干扰波的扩散方向。
在千川湖畔替靳芷柔观察茶园新一季茶叶的长势，在南天域港池帮张霸核对轮换部队的花名册。
这些分魂每时每刻都在向她传回海量信息，而她必须在每一息内对这些信息做出筛选、标注、分类。
然后把最关键的情报，送到文钊的因果图、姜文哲的沙盘和张铭的参谋部日志上。
这份工作，整个人界找不到第二个能胜任的人。
不是修为的问题，炼虚期的神识处理能力虽强，但赵琳分魂的特殊之处在于她是鬼修。
鬼修的神魂结构与普通修士截然不同，普通修士的神识分裂出去后就像风筝断了线，无法实时回传。
鬼修的分魂则是她本体神魂的一部分，每一道分魂都保留着她本体意识的一缕碎片。
无论分魂飞出去多远，它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她的本体都能在同一瞬间感知到，这种能力是天生的，后天修炼只能强化无法复制。
姜文哲当年第一次发现赵琳分魂的潜力时，就意识到她将是抵抗魔族入侵战争中。
整个情报体系的核心枢纽，所以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
即便赵琳的修为一直卡在元婴巅峰，姜文哲也从来没催促过她突破。
不是不关心，是太清楚赵琳一旦收回所有分魂专心突破，抗魔军的情报网就会出现一段无法弥补的真空期。
但现在，这段真空期终于可以填补了。
嚎鳞死后，魔界虽然陷入了碎片争夺战的混乱。
但混乱本身恰恰是最好的情报屏障，魔帝们忙着互相抢碎片，魔祖们被精神干扰规则折腾得自顾不暇。
魔圣们集体收缩防线压制内部失控，没有哪一方有余力对远征军发动大规模进攻。
桥头堡外围的巡逻线，已经收缩到剑河领域覆盖的核心区域。
日常情报需求暂时下降，而文钊的因果网和苏瑶瑶的死气感知网，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分担赵琳的大部分监控任务。
“就现在......。”
姜文哲把一枚淡紫色的碎片空壳，放在赵琳本体躺着的石棺边缘。
这枚碎片是姜文哲在剥离嚎鳞核心碎片时专门预留的，纯度与张歧吸收的那枚同等。
但属性经过特别甄选是嚎鳞的混乱规则碎片中有一小部分与神识分裂、分魂同频相关的规则残余。
其他修士吸收不了，唯独对赵琳这种靠分魂吃饭的鬼修来说，是量身定做的机缘。
赵琳的本体从石棺里坐起来，躺了三千年她的动作有点僵，脖子转动时颈椎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苍白。
她的眼睛，那双重瞳鬼眸在养尸地的幽暗光线中泛着淡青色的荧光。
即使刚睡醒，眼神也依然锐利得像两柄刚从磨刀石上提起来的刀。
她低头看了看姜文哲放在石棺边缘的碎片空壳，沉默了好一会儿。
“文哲，这枚碎片太贵重了。”
“给虞世渊前辈他们那些卡在瓶颈上的老兵用，比给我用划算。”
“我打架不行，突破到了合体也没什么用。”
姜文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石棺边缘坐下来。
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石晓容这次托轮换部队带来的椒盐花生。
自己剥了一颗送进嘴里，也往赵琳手里塞了一把：“你知道张歧拿到碎片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他没有谢我，也没有谢秦云昭，他对着千川湖方向鞠了一躬。”
“说‘老兄弟们，我先走一步了’。”
姜文哲把花生壳扔进石棺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那是苏瑶瑶专门给赵琳的本体准备的。
她虽然躺了三千年，但每隔几天都会有轮值的斩魔士来给她打扫石棺周围的灰尘。
“你不是浪费，你分魂遍布三界，一个人撑起了远征军的整个情报网。”
“连文钊都说没有你的分魂数据，他的因果推演要慢很多。”
“这些碎片张歧该拿，你更该拿。”
姜文哲看着赵琳的眼睛无比认真的道：“不是论功行赏，是因为你在化神巅峰卡了几千年了。”
“再不突破，你的主魂就撑不住分魂的消耗了......这点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赵琳沉默了很久，养尸地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剑啸峰深处，偶尔传来僵尸部队换岗时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椒盐花生，花生壳表面还沾着千川湖盐田晒出的粗盐粒，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着细碎的白光。
她拈起一颗剥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椒盐味，微麻微咸。
和几千年前她在落霞剑宗废墟上，第一次吃到姜文哲分的干粮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行！”
她把花生壳握在手心里，对姜文哲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拿起石棺边缘那枚淡紫色的碎片空壳。
碎片在她指尖触碰到时自动亮了一下，内部的规则框架感应到了鬼修神魂的特殊频率，开始自行调整框架结构。
姜文哲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将四种规则之力逐层铺开。
土之规则稳定碎片外壳，力之规则松动她卡了数千年的化神巅峰瓶颈，元磁规则在碎片与她的分魂型神魂之间搭建融合桥梁。
赵琳开始收回分魂，这个过程的壮观程度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从魔界各处的魔帝领地边缘、圣地外围、桥头堡巡逻线、古战场废墟，同时有无数道淡青色的幽光冲天而起，像一场从地面向天空倒流的流星雨。
每一道幽光都是一道赵琳的分魂，它们在夜空中划出或长或短的弧线。
穿过八阵图的暗金屏障，穿过剑河领域的灰白剑芒。
穿过养尸地厚重的岩层，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入赵琳的本体。
她的双眸在分魂回归时骤然亮起，青色的荧光从瞳孔深处向外扩散，将整间石棺映得如同浸泡在碧色的深海。
分魂回归的过程中，大量的信息同时涌入她的识海。
魔帝们的碎片争夺战战况、嚎鳞混乱增幅带残余区的扩散范围，残尸沼泽亡灵方阵的调动频率、老牌魔圣们处理内部失控魔祖的各种手段。
以及在千川湖茶园里，那只刚小青鸾第一次展翅的画面。
这些信息在同一瞬间挤进她的识海，又被她用合体初期的神魂力量逐一归档、压缩、存储。
她在承受这海量信息的冲击时双手紧紧握着碎片空壳，碎片内部的规则框架开始与她的神魂飞速融合，将分魂回归带来的识海震荡转化为规则核心的突破动力。
突破完成时，赵琳周身爆发出一圈极亮极冷的青色冲击波。
冲击波震得石棺周围的僵尸护卫同时后退一步，它们的简单意识被这股合体初期的鬼修威压吓到了。
但它们的忠诚让它们在后退后立刻重新站定，继续守卫石棺。
赵琳从石棺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她的修为已经从化神巅峰一跃而至炼虚初期，不是她不能直接冲合体。
而是嚎鳞碎片的分魂属性虽然与她的神魂高度匹配，但碎片本身蕴含的规则能量对于合体突破还是太少了。
姜文哲留给她的这枚碎片空壳，真正的价值不是帮她在这一次突破合体。
而是帮她填平了从炼虚到化神的沟壑，在她体内植入了一颗合体期的规则种子。
等她完成后续分魂的重新布网与规则稳固，下一次突破合体的瓶颈就会比普通炼虚修士薄得多。
姜文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动作跟骆天行一模一样。
是几千年来互相传染的老习惯：“容容世界给你留了三枚道韵丹和两枚聚神丹，在军械库丁柜最下层，自己去拿。”
“另外，人界军委给你批了一间独立推演室，就在文钊隔壁。”
“文钊说他因果推演里始终缺几个专门处理分魂类型数据流的辅助模块，以后你直接帮他补上。”
赵琳把石晓容的药瓶子揣进灰袍口袋里，对姜文哲点了下头到：“告诉文钊，今晚给他传最新的魔帝碎片争夺战动态分布图。”
然后她重新躺回石棺里，闭上眼，开始新一轮分魂的编织。
这次的分魂数量将是以前的两倍，覆盖范围将从魔界和人界延伸至更远的未知区域。
她的嘴角在闭上眼之后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满足的笑，也是一个情报头子收到自己应得的那份肯定后，憋了很久才释放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