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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军的阵势果真骇人,一面面绣着狰狞图案的旗帜如林而立,披甲执锐的战士组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丘陵,缓缓逼近。

如此沉重的压迫感,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感到呼吸微窒。

王三春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吐蕃军的阵列,尤其是中军方向那面最为显赫的雄狮大纛。

看了半晌,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略微松动,轻轻吐出一口气。

陛下的奇兵能否成功,关键就在于禄东赞是否会被吹麻城的主力所吸引,从而忽略侧后的威胁。

现在看来,至少初步目的达到了。

禄东赞果然将重兵集结于此,力求正面碾压,而忽略了侧后方。

他到底也想不到,庆军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分兵,图谋西域。

这固然给吹麻城带来了一些防守压力,但也意味着陛下那边的行动安全了。

“将军,敌前锋已入十里!”了望哨兵高声禀报。

王三春点点头,一提马缰。

快青黑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他策马飞奔,在数万将士的注视下,径直冲回中军大纛之下。

随即猛地勒住战马,漂亮的一个急刹,战马前蹄腾空。

众将士看到这一幕,眼神微微发亮。

主将的武力在大战役中没那么重要,但却能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人心。

王三春显然不是越云这种天赋型选手,索性就学些花架子。

反正普通士兵也看不懂,倒是有些奇效。

王三春在马背上稳稳转身,面对前方肃立的钢铁丛林,‘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

雪亮的刀锋斜指苍穹,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寒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发出一声咆哮:

“庆军威武!!!”

声如炸雷,瞬间压过了远处的隆隆声。

短暂的寂静后,城下数万将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将军威武!!!”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脚下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无数刀枪举起,反射出片片寒光。

王三春刀锋再次高举,吼出第二声:

“庆军威武!!!”

将士们的回应更加狂暴,几乎要撕裂喉咙:

“将军威武!!!”

王三春的眼睛已经充血,将佩刀狠狠向前一挥,仿佛要将远处那黑色的群山劈开: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的吼声汇聚成洪流,带着无尽的杀意,向着逼近的吐蕃大军席卷而去。

几乎在这边吼声落下的同时,吐蕃军阵中沉重牛角号‘呜——呜——’地吹响了。

战斗,一触即发。

没有丝毫试探,吐蕃人的第一波攻势如同雪崩般发动。

率先涌上来的,是由奴户、属民组成的奴兵方阵。

他们人数众多,穿着杂乱肮脏的皮袄,脚踏破烂的靴子,手持长矛。

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如同涨潮的浑浊污水,乌泱泱地朝着庆军阵线漫涌过来。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消耗。

用血肉之躯消耗庆军的箭矢和体力,他们就是吐蕃军的血肉盾牌。

王三春稳坐马上,看着那片汹涌而来的人潮,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之色。

即便知道这群奴兵是炮灰,依然不能放他们进来。

对身旁的传令兵吐出几个字:

“擂鼓,炮队——准备!”

传令兵手中令旗挥舞。

中军阵后,战鼓声‘咚咚咚’地擂响,节奏沉缓有力,与吐蕃的号角声分庭抗礼。

与此同时,那数十门火炮阵地上,炮长们同时发出了指令:

“清膛——装药——”

炮手们迅速将定量发射药包塞入炮膛底部,用推杆压实。

“装弹——”

沉重的实心炮弹被填入炮口,推至药包前方。

“校准——”

炮长根据预先测定的距离,指挥炮手用木楔调整炮口仰角。

炮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黑洞洞的炮口微微抬起,指向越来越近的奴兵浪潮。

“预备!!!”

所有炮手退至安全位置,紧捂耳朵,张大了嘴巴。

点火手手持点火杆,杆头燃烧的引信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对准了火炮尾部的火门。

看着奴兵前锋已冲入火炮的有效射程,王三春将手中佩刀向下一挥,嘶声咆哮:“开炮!!!”

“开炮——”

“开炮——”

命令通过旗号、鼓声层层传递。

下一刻——

轰!

轰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滚滚浓烟笼罩在阵地之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仿佛天穹炸裂,大地崩摧。

气浪以炮阵为中心向四周狂猛地扩散,甚至将附近的雪粉尘土都掀飞起来!

数十枚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密集涌来的奴兵方阵之中。

地动山摇的巨响过后,是片刻诡异的死寂。

随即,被数十枚炮弹狠狠犁过的奴兵方阵,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

实心铁球在密集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肉胡同,凡擦碰者筋断骨折,正面击中者更是瞬间化作一团爆散的血雾残肢。

开花弹的杀伤更为骇人,触地炸开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泼洒出去,将方圆数丈内的生命无情收割。

雪白的大地被瞬间染红,破碎的躯体与冻土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片令人胆寒的血肉磨盘。

侥幸未死的奴兵更是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使得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就向后方溃逃。

然而,吐蕃军阵并非没有准备。

就在奴兵溃潮刚刚形成之际,他们后方严整的方阵中,突然闪出一队队身着精良锁子甲的督战士兵。

这些人面色冷硬如铁,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

“后退者死!”

“冲!冲上去!”

“临阵脱逃,大罪!”

督战军官的怒吼声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溃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刀光便已掠过脖颈,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

更多的督战队士兵如墙推进,刀砍矛刺,毫不留情地将后退的奴兵斩杀在阵前。

后退是即刻的死亡,前进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对于吐蕃军来说,这些农奴就是消耗品,算不得同袍,对他们下手毫无心理压力。

反之,若是让他们冲击后阵,会引起更大的溃败。

于是,奴兵溃散的势头,被督战队血腥的手段硬生生扼住。

奴兵们在短暂的混乱后,被重新驱赶着掉头。

他们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踏着同伴尚温的尸体和残肢,向着庆军那喷吐火焰的阵线涌去。

只是这一次,他们更像是一群被赶向屠场的牲畜。

面对敌人越来越近,庆军阵线则是岿然不动。

当然,也并非所有庆军将士都身经百战。

队列中,一名面孔尚显稚的蜀地士兵,双手紧紧攥长矛。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如同地狱的景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握着矛杆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也轻轻磕碰。

“抖个啥呢?”旁边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声音。

新兵茫然转头,看到旁边一位老兵。

这老兵看起来三十多岁,脸庞粗糙得像风干的橘皮,身上的庆军战袄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也不知道是油泥还是旧血。

他此刻正慢条斯理地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惬意地眯了眯眼。

仿佛眼前不是即将接战的战场,而是村口晒太阳的坝子。

庆军战时禁酒,但老兵油子自有方法,只要不太过分,政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兵嘛,每个都是宝贝,自然有些特权。

“他......他们冲上来了......”新兵声音有些发干,舌头像打了结,“火炮......火炮虽然厉害,可......可挡不住这么多人啊!”

老兵把酒壶塞好揣回怀里,咂了咂嘴,这才斜睨了新兵一眼。

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生瓜蛋子,没见过世面,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当咱庆军打仗,就靠那几门大炮撑场面?”

新兵一愣:“那......那还靠啥子?”

“靠啥子?”老兵嘿嘿一笑,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靠的是这个!”

“陛下咋说的来着?那叫......叫‘火力打击’!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懂不?”

“大炮,那是跟敌人打个招呼,告诉人家咱来了,正菜还在后头呢!”

他的话音未落。

天空骤然传来一片更加密集的呼啸声,如同群蜂振翅般。

不同于火炮发射时闷雷般的巨响,这声音更高、更急。

抬头望去,能看到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

新兵下意识抬头,只见无数个黑点从庆军阵后腾空而起,雨点般向着已经冲到更近位置的奴兵坠落。

“迫击炮!”老兵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娃子看好了,这才是正经的招呼!”

下一刻,更加密集的爆炸声在奴兵群中炸响。

“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