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雪白的灵魂就这样在地狱血红的天空中飘着,干净到和充满了硫磺与排泄物气味的傲慢环格格不入。
特莉娜依然固执的捧着■■■的脸,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喊出了她名字的长发灵魂。
“我已经很偏心自己的同胞了……可是地狱里目前似乎还没有同胞给我偏心,这是好事……”
“但是,总得有人去守护你口中的那些‘小人物’啊。”
根本是油盐不进的龙女,用自己那张漂亮的面皮不动声色的这么反驳。
“小人物们有很多动人的故事,他们彼此守护。那么弱小的生命,却也能在携手共进时爆发出那样的光芒。”
“当所有的星星闪烁,人类便不再弱小。”
可能是因为察觉到了特莉娜的不耐烦,好像真的很在意要把这句话说完的■■■甚至加快了语速。
“对我而言,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大人物和小人物。”
“有的只是无数被看见的生命,无数生命做出的选择。”
[什么选择,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选择,只有你这样心软的傻瓜在替一群蠢货负重前行……!]
“可是我自己觉得我并非背负什么。”
“是,我是有选择任何一种活法的权利,我永远有选择的权利。”
■■■打断了特莉娜显然带有情绪和站队倾向的发言。
“你心疼我的经历,是因为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而选择忽视或嘲讽我的人并未知晓太多我的一切……对此,我毫无怨言。”
“我的故事冗长、无趣、痛苦、复杂,我也羞于将我的一切昭告天下。”
“——但现在我正在经历的一切,便已经是我的选择。”
“我感激所有见证我故事的人。”
“我不需要我的故事被谁听到或被谁见证,因为我的经历并不令人愉快。”
龙女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般,将自己的脸贴在短发灵魂的手心中蹭了蹭。
“……我早已知晓我的命运与力量,从我被分离出来、在地狱中存在时便已清晰。”
“不论发生什么,不论如何……我都会站起来,直到最后。”
“我不是什么不是保护所有人的大人物。”
“我只是万千生命中的一员,傲慢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龙女垂下眼帘。
四面八方的响动和说话的声音如同潺潺的细流般,流入她的耳朵。
然后,她开裂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最终……我最终想清,我算天算地,却算不清人心。”
“整个地狱确实几乎没有比我强大的生命,可——”
“我身边的那些生命……”
“夏莉为整个地狱与自己的念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努力。”
“维姬不论发生何事都坚定的以战士之姿站在爱人身旁。”
“安吉尔深陷囹圄四面楚歌仍旧努力生活。”
“阿拉斯托为了自由与尊严百转千回。”
“潘修斯爵士为了伙伴能甘愿赴死……”
“……我永远不知道一个生命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去撕破逻辑,我的失败和他们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太傲慢了而已……这么看来,我在傲慢环也是一种黑色幽默呢。”
……
很显然,■■■自以为是的幽默糟糕透顶。
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庞看的人鬼火冒,却又令人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
■■■的话总是很少,但是说起大道理来却真是一套一套的。
本以为她两千年下来能说点什么高深的哲学发言出来……但是绕来绕去,最终却又回到割肉饲弱身上。
……仿佛自我牺牲这种让她周围的人压力激增且恼火不堪的事,对于■■■而言是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你真的清楚吗?你的那些话到底是自嘲?是遮掩,还是真的想明白了?】
长发灵魂看了一眼飞到了自己身边的短发灵魂,语气中透露着淡淡的担忧。
特莉娜看上去似乎连气急败坏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垂头丧气的漂浮在长发灵魂身边,忏悔着自己对牛弹琴的行为。
“……”
“你难倒我了。”
“可是我觉得这很好啊,一万次的轮回,到现在我已经能够修复所有人的缺憾,哪怕是最细小的,这一万次我不仅仅只是在徒劳无功,我也有很多收获。”
■■■像是欲盖弥彰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然后像个得了多动症的小孩儿般嘟嘟囔囔着摆弄着月宫旗上的流苏。
“我的时间并未白费,我并非那种需要寻找理由才能活下去的人。”
“我虽孤身一人,但我总能在千年的时光中遇见支持我的人,也许她们只能陪伴我一段旅途,也许我总是经历一样的事,但是她们给我的陪伴都是真的。”
“累?是的。”
“但我不后悔。”
“我从未后悔。”
她说着。
■■■长长的睫毛像鸦羽般轻轻颤动,在她苍白的眼睑下方打落一片扇形的阴影。
周遭血红的光将她沾了血迹的白衣染成某种孱弱的粉色。
明明已经将大决战的衣物换下,但东方罪人却换不下身上的疲惫与伤痕。
从不受伤的龙女脸上的裂痕总是徒劳的先恢复,然后再裂开,看的让人难过。
【我的星星。】
【我的星星。】
【我们希望你……】
长发的灵魂忽然飘向身形单薄的龙女。
在穿上那严严实实的东方服饰后,她显得又高又瘦,仿佛一枚孤独的破甲锥。
软软的料子裹在她的身体上,簇出许多深陷的褶皱。
长发灵魂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在看见■■■朝向自己的、明明空白一片,却总令人觉得温柔的脸。
‘可是,她们希望什么呢?’
长发灵魂这样想着。
幸福?快乐,还是其它任何大多数人都在追求的?
到底谁能看清你,触及到你的真心?
你的固执和不顾一切主体性到底在阻止你幸福,还是……
你不在乎自己的幸福。
……可你周围的人在乎。
在她将她们这些灵魂毫不介意的从淤泥中捞起的时候。
在她丝毫不在意也不愿告诉别人她经历了什么,只一味自己扛起一切、遭受质疑的时候。
在她一个人孤身经历了让任何人都会发疯的时间的时候——
因为我们如此在乎你,所以你的不幸便成为周边人的苦楚。
共情是如此痛苦。
在乎你是如此痛苦,可我们还是这样做了。
长发灵魂轻轻的扶住■■■单薄的肩膀。
她和特莉娜冒着风险从月宫旗里出来的最大原因就仅仅只是因为大家想要确认■■■没事,可是她们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没有办法真的帮上■■■什么忙。
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明明最终目的是想回家,可是她在做的所有事最终受益人永远都是别人,只有一点点边角料能帮上自己,有时甚至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是你呢?
■■■。
我们的星星。
人们要神有所作为,可是无人想到在与神建立深厚的关系时,无人想到人类的共情天赋最终带来的是更加无能为力的痛苦——
可那已经是次,
不同于人类张口就来的承诺,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沉默的千千万万次。
她已在最大值和最小值之间的中间数做出选择,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中间值。
她已背负“中庸”甚至“无害可欺”的形象,既然强也过错,弱也过错,中庸依然是过错,那这刻薄的人间到底想从她们的星星手中得到什么?
她的死?
还是她一开始若是不存在就好了?
……多么残酷的想象。
“好了,好了,不要担心我了。”
“你们的关心我收到了。”
■■■的声线似乎已经恢复平稳,她叹了口气,像是知道这些灵魂会想太多般,投降似的举起自己手中的月宫旗,“嗳,总不会是让我请你们回去吧?”
龙女稍微挑了下眉头,脸上露出一个显然不太熟练的善意调侃来。
【……】
【你确实很不擅长应对这种温情的时光呢。】
[她一直是这副鬼样子!]
[……切!你等着吧!]
感觉好像已经离气死不远了的特莉娜用自己气的发抖的手指指了一下看上去完全死不悔改的■■■。
幽灵的尾簇像是某种耍脾气的尾巴般糊了东方罪人满脸。
“……”
可就在■■■伸手挥开眼前的冷雾时,那长发灵魂忽然凑到龙女面前,然后毫无预兆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亲爱的,所有人向我们的群星问好。】
“……”
“……什……”
“等等!!!”
在■■■反应过来之前,一股纯粹的、温暖的暖流已经钻入了她的眉心。
龙女的瞳孔缩小了。
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明明没有五官、却显得幸灾乐祸的、有些透明了的特莉娜,拽着看上去同样变得透明了的长发灵魂钻进了月宫旗。
[嘿,这是我们所有人送她的礼物!]
[总之加油咯?别被那个迪○尼公主和红毛怪胎害死了啊!]
“……不!等等!你们不能……”
还没等到表情愕然的■■■把话说完,一阵柔和的白光便刹那间将她包裹。
萤火虫般碎光从她脸上的裂痕中冒出,软软的帮她修复着僵硬的伤口。
■■■的手滑稽的停留在空中。
她张了张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双手捂住脸,整个人泄气的倒坐在了自己卷在地面的尾巴上。
——
大家新年快乐捏
新年期间也许会更新的勤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