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眼前头顶黑色皇冠的地狱公主,思考着。
实际上,夏莉并不经常戴那顶象征着皇家身份的王冠。
在她不戴那顶王冠的日子里,你是夏莉·晨星的客栈大厨,是她世界里端上一碗热饭,在疲惫时为她和自己的爱人提供港湾的“大家长”。
可在她戴上这顶王冠后……
你却连没有做好任何一件“你本该做好的事”。
你的身份本是为“王”或“领袖”存在的剑与盾。
你是统领“军”的武瑞。
虽然那么长时间以来,你的战场就只是在厨房而已。
你并不憎恨这一切,虽然你会因为地狱“没有任何一场可以让你出手的争斗”而感到遗憾,但你并不讨厌自己现在在做的。
因为你辅佐的是夏莉·晨星,所以她想做的,就是你要做、或者需要为她做的,这是你神性的职能与本能。
可是现在,当地狱公主戴上那顶象征着王权的皇冠,被迫征应一场来自天堂的战争时……
你却只能像一条丧家犬般躲在一面障碍物后,被自己需要保护的人挡在身前。
你的计划失败了。
你因为广播恶魔那濒死的火光失去基本的判断,但最后却发现不过乌龙一场……
也许这位精明的魔鬼有好好逃走吧?
这位罪人领主没有死去固然很好,但他的离场却也令你必须修改策略。
魔鬼崩断了第一根弦,而你……
而你也没有把握住自己真正的机会。
——你愧对自己的身份。
你愧对夏莉为这场战斗戴上的王冠。
你愧对夏莉。
可事到如今,你居然只能躲在这里,让你的王捧着你的脸担心你,让王的爱人在外争斗吗?
因为不敢置信,东方罪人薄薄的嘴唇颤动着……
大脑。
一片空白。
傲慢环血红的天幕被天使圣洁的光辉照的恍若白昼,就像地狱即将被天堂的赞歌肃清。
龙女放电影般脆弱模糊的视野 ,凄凄惨惨地投出地狱公主担忧而仓皇的脸。
■■■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也会在某个时刻里大脑一片空白——她总是在运作的大脑,似乎在这一刻停摆了。
从记忆存在的那一刻开始,因为记忆中无法剥离的本能,■■■的大脑便一直维持着某种病态的高速运转。
……哪怕她生前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了不少。
她记得自己血浓于水家人的性格、记得他们如何对待自己,记得他们做了什么,但是她却想不起他们的脸。
她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生前的学识,记得自己出自哥伦比亚商学院,记得自己曾在华尔街的高盛事务所负责过单独的项目,记得自己的才华——
实际上,■■■从生前开始,就是一个“必须”要想很多的人。
商如战场,亦决生死。
战略前瞻、项目管理、资源整合。
她要如何快速掌握新技能?如何运用和培养自己的侦察与反侦察能力?
她要如何成为母亲商业帝国的继承人,如何考上最好的大学,如何拥有最好的履历,如何同他人好好相处,如何,如何,如何……
作为一个天生就拥有能力和天赋的人,她到底需要做哪些事情?
如果要做某件事,她想要做某件事,那么这条通往成功的路到底该怎么铺?
这条路通向哪里?
这个人有没有价值?
她该如何改变视角看待这一切?
这个人是怎么想的,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她要怎么样才能不浪费的、实现真正的利益最大化?
或者说……
她该如何,才能做到完美?
她的人生又到底如何……才能拿到满分?
……
是的。
■■■总是在思考。
总是在思考……
思考并非她“想要”去这么做,而是因为她无法也不能停止自己的思考。
就像普通人因为眼界所以只能看见一条笔直的道路,是线性思维。而■■■眼前呈现的,却是一条复杂至极的电路板,是一张发散的、巨大的网。
她的强大并未让她成为完全通向成功的金手指,而是成为一种永恒的诅咒。
所以……她总是在思考。
因为她的计划总是能成功,因为她的通路如此复杂却又总能获得成功。
可是眼下,她的通路却被人截断,令她陷入一种无法短时间解决的死局。
那是一种……
强行阻止她思考后,毫不犹豫冲她席卷而来的恐慌。
像是有人突然阻断了生命赖以生存的空气。
像是体内的血液突然不再流淌。
像是……
她无法“思考”了。
■■■说不出话来,只能茫然的在这片强行静止的现状中,呆然的看着夏莉的脸。
龙女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冷的惊人。
她用力在自己已经成了血衣的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笨拙而缓慢的将自己的外罩小心翼翼的披在了夏莉的肩上。
“……很冷,多穿一点。”
东方罪人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般,干巴而磕绊的从嘴里吐出这句话。
她沉重的呼吸,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是另一只随便在裤子上擦了好几下、所以至少在这一刻还算干净的手却忍不住抚上金发女郎的脸。
“你看看,身上都脏了。”
“夏莉,你不要哭……”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因为好像她现在反而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边的罪责,以至于她只能肌肉记忆般、无措地试图帮眼前的地狱公主擦干脸上的眼泪。
龙女无神的眸中透露出某种令人心碎甚至不忍的小心翼翼与仓皇。
她的失明令她在触碰到金发女郎脸颊的瞬间,才令她意识到地狱公主脸上挂着眼泪。
可是东方罪人缭绕着血迹的手把夏莉的脸蹭的越来越脏,前者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冰冷而修长的手指僵在地狱公主的脸上,停也不是,进也不是。
“嗬嗬”的出气声从她的喉中滚出,但她却鲜少呼吸。
感受着■■■冰冷且布满伤口的指尖,夏莉试图振作起来。
她扯出一个本寓意安抚,但实际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真正在面对■■■的脸时,地狱公主原本要说出口的“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最终却变成了……
“我知道的,对……对不起,■■■,我知道哭其实没用……我……”
夏莉也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竟变成了这样,于是只说几个字便停下了。
她望着眼前的■■■,像是难过自己竟也总是下意识将这个女人、女孩当作可以倾泻无力与失败的树洞——
“夏莉。”
就在夏莉大脑也一片混乱了的时候,像是看出她在这危急情况下的窘迫,■■■开口了。
她的声音是浑厚的、可靠且令人心安的女低音。
东方罪人急促的呼吸,但每一次吐出来的气都很长。
哪怕已经失明,但她仍旧爱怜或无奈的弯起眼廓,带着一种似慈悲又似悲悯的神情。
她总是这样温柔的看着她,鼓励她。
……可那到底是一张……怎么样自责而不忍的脸啊?
夏莉张开嘴,脸上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地狱公主口中不断咀嚼着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投向母父的泣音。
如同将自己被反复践踏的梦想和好意都掷出,如同将她的所有不堪和纯真都柔软拥入怀中的温床。
然后,那个总是想要同龙女讲些些什么的夏莉却突然听见■■■说——
“夏莉……我的夏莉……”
“哭有用。”
“哭当然有用……”
“是你完美的客栈大厨……”
“是你完美的客栈大厨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