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你听见了夏莉的声音。
你有些困难的抬起头,眯起眼睛,试图集中注意力看清楚那个正在跟你说话的人。
而另一个白色的影子则正拿着什么东西,阻挡着朝你们攻击的除魔天使们。
两个女孩在几十秒之前似乎把你拽到了什么障碍物后;亚当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圣光流星雨中,这令你们多了些时间喘息。
东方罪人如绸缎般的黑发在此刻凌乱不堪、稀稀拉拉的从她的额角荡下,粘连在眼前影子的手臂上。
她突然感觉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捧住自己的脸。
龙女就像一座痛苦不堪的黑色山丘般微微颤抖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将她摧毁。
夏莉·晨星从未见过见■■■露出过这样的姿态。
哪怕是之前在天堂,她也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仿佛一座令人安心的大山……
……
可■■■不是大山,她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人类灵魂而已。
夏莉心碎的看着眼前苍白的脸上全是被龙女自己胡乱抹去血迹的……
不能用可怜,只能用让她心痛或心碎来形容的脸。
■■■的脸总是很好看的。
不同于地狱恶魔们千奇百怪的长相,但也正是因为■■■那张保留了过多人类姿态的脸,她才看上去如此易碎。
仿佛那不是一个灵魂的“脸”,而是一张打造好的完美面具。
■■■脸上的表情很少,但至少面对她和维姬的时候总是温柔的,如同梦中才会出现的母亲或她小时候和爸爸一起用蜡笔画画时渴望的长姐。
……或者说,■■■既不是长姐也不是长兄。
她是……
【完美】
夏莉一直觉得完美是一种很主观的东西。
一个人不可能做到客观完美,但是■■■却是她能想象到的、唯一的主观完美。
完美的母亲,完美的妻子,完美的玩伴,完美的客栈大厨,完美的倾听者,完美的……
可是她现在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她并不需要■■■完美。
因为夏莉·晨星喜欢■■■。
和爱人维姬不同,但是夏莉·晨星喜欢■■■。
她根本不需要■■■做那么多事,以至于让她只能仰望她。
夏莉·晨星想和■■■站在一起。
她想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的,她不是一个人,她会像她永远支持她一样站在她身边。
她不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的周到的要命。
她想让■■■就和以前一样会走神去看窗外的一只鸟,会蹲在角落里看客栈里的蚂蚁搬家,会在特别开心的时候对着她们单纯的傻笑,会指着一只伸长的脖子的鸟、用她那带着冷幽默的平直声线说:
‘看呐!邪恶的斑豆!(behold, the Sinister pinto bean!)’……
……
她只想■■■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在客栈里的时候开心而已。
夏莉·晨星只是想让■■■在地狱能有一个家,让她知道大家都是她的家人而已。
地狱公主知道■■■是异乡人,但她不想让■■■一直觉得自己是异乡人。
■■■比她成熟那么多,甚至整个客栈就连广播恶魔看上去都比她要幼稚。
可是夏莉偶尔觉得这不公平。
好像所有人都把沉重的担子和期望放在■■■身上。
因为她一直表现的很好,所以她就必须一直表现的很好。
好像■■■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迷茫,不允许自己倒下,也不允许自己求助。
她已经表现的那么强大,可她仍旧觉得自己是有缺陷的、做的不够好,或者总觉得自己能做的更好。
……但是夏莉从来不这样想。
她希望■■■可以允许自己流泪,允许自己倒下,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可以出现的瑕疵。
也许在地狱里谈论七宗罪本身就是件很讽刺的事,但是如果一个灵魂不允许自己产生嫉妒、愤怒、天真,甚至不允许自己出一点失误……
那只是一种无耻、残忍,把自己那不可能的欲望,和自己无法完成的期待,刻薄,投射到别人身上的谋杀和迁怒而已。
万万年的神明尚且有不近人情的缺陷,但是好像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
忘记了■■■,也不过只是一个……只是一个……
……
■■■也只是一个年仅27岁的女孩的灵魂罢了。
哪怕她已经在地狱待了一年多,她也仍旧只活了仅仅29年。
和客栈里动辄百年的灵魂相比,■■■的灵魂简直小到夏莉不敢相信……
可是这样幼小的灵魂,却在地狱中,充当着她们这些不懂事大人之间的润滑剂。
她是港湾,是厨师,是倾听者,是善后者……夏莉一直搞不明白,到底是谁对她这么刻薄,让■■■仿佛畏惧般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
她失去自己的名字,忍受痛苦,漂泊他乡,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夏莉一直想要告诉她这件事,她总是想告诉她这件事。
她如此完美,却又如此年幼,以至于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只能用残忍来形容。
可是事已至此,到底是她自己忘了,还是所有人都因为她的可靠,忘记了■■■本身是什么样吗?
夏莉望着眼前视线失焦的■■■,心中的疼痛与怜惜,后悔与悲伤如同刀片般狠狠搅动着。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和她希望看到的相差甚远。
因为保护■■■不用再受到伤害,因为她想要保护■■■的心都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是她向广播恶魔求助的原因之一……
可是现在,她却毫无斡旋余地的失败了。
还是说■■■一开始说的那些就是对的吗?她作为地狱公主,真的……
金发女郎跪坐在地上,用自己同样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捧着龙女的脸。
她固执却仓皇无措的用自己的指尖一次又一次的、试图擦去她脸上不断汩汩而出的血流。
她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触碰龙女的眼下,掠过她被血糊成一缕一缕的长长睫毛。
她想说些什么。
夏莉总是想说些什么。
但是看着■■■的脸,她却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哪怕她无法好好的看见自己,在望向东方罪人的眼睛时,夏莉也仍旧会觉得自己正被她注视着自己的灵魂。
那是一双金色的、失焦的眼睛。
它不再像往日那般,如金色的春池般颤动,反倒显得干涸,光滑,仿佛两圆失去灵魂的锈片。
地狱公主的眼角挂着眼泪,内心不受控制的想起更早以前的话,像是她曾经那样认真的同她发誓,她也确实固执的做到如此——
‘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不论发生什么,不论百次还是千次,我都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