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皇宫,正殿。
荣珩坐在巨大的黑玉椅上,一手支着额头,赤红近黑的眸子半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沉思。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个冷峻的剪影。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线条冷硬如刀削。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
绝美,但也绝冷。
缠镶站在阶下,躬着身,正在汇报刚从呼延府传来的消息。
“……呼延特使的玉简中称,轩黎雪包藏祸心,已被重创,如今下落不明。梵天魔宗已由呼延特使接管,宗门上下经清洗后,可确保对陛下忠心不二。”
荣珩听完,赤红的眸子缓缓睁开。
“意思是,轩黎雪不知所踪了?”
“是。”缠镶低头,“呼延特使的玉简中是这么写的。”
荣珩微微眯起眼睛,赤红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呼延灼画的信息中,点出了几个人名。”他慢悠悠地说,“斯恒,本尊知道。魇婆,作为梵天魔宗的长老,本尊也知道。”
他顿了顿。
“这青尘……是何人?”
缠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回陛下,说是焰璃姑娘的师弟,从妖界百草门转投梵天魔宗的门客。”
荣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焰璃的师弟。”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缠镶敢抬头看,就会看到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么说,焰璃倒是一句没提过她的师弟啊。”荣珩凉凉地开口。
缠镶的腰弯得更低了:“焰璃姑娘可能也觉得此事不重要。”
“可惜啊。”荣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如同玉石雕琢,“焰璃昏迷不醒,不然倒是可以问问她,这个青尘师弟是怎样的人了。能够特意被灼画提起,应当不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士这么简单。”
缠镶想了想,说:“属下这就去查。”
荣珩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不急。”
他望着揽星阁的方向,目光深沉。夜色中,揽星阁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追捕轩黎雪。”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当然,庆功宴要更加盛大。相信会有不少暗地里的虫子,趁着这次机会爬出来的。”
缠镶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荣珩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目光依然望着揽星阁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吹动他的长发,几缕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扬。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天夜里,触碰朱珠眉心的触感,至今还留在他的指尖上。
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门。
荣珩放下手,闭上眼睛。
“宝珠。”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子时。
揽星阁后院,荒殿。
迦菀穿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荒殿的阴影中站定,确定身后没有人跟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荒殿是揽星阁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墙壁上的雕花已经斑驳,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迦菀靠在廊柱上,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待会儿见到焰璃时要说的话。
是先指责她竟然没有跟自己通气就昏迷不醒,让自己白白担心了好几天?
还是出言讥讽她,问她怎么现在不继续骗自己了?
还是抓紧时间问她到底有什么打算,为什么要假装受伤昏迷?
迦菀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这么质问焰璃。
他和焰璃之间,说到底只是一场交易。
不论他是迦菀,她是焰璃;或者他是宗政雪岚,而她,是启王祁起。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焰璃不跟他通气?
迦菀自嘲地笑了一下,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焰璃的。
焰璃的脚步声她听过——轻,快,像一只警觉的猫,落地无声。而这个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
迦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迅速转身,看向来人。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荒殿的另一侧走来。他穿着魔皇宫内侍的服装,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目光深沉如潭。
厉岩。
迦菀心中猛地一跳,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做出了一个淡淡的、意料之中的表情。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厉岩走近了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憔悴的、带着几分病态的面孔。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干,看起来像是好些天没有睡好觉了。
“迦菀。”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对宗主一片忠心,我是知道的。”
迦菀心中疑惑——怎么忽然提起了轩黎雪?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点头:“这是自然。怎么,难道你有了宗主的消息?”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关切。
厉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迦菀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在犹豫,便催促道:“厉岩,有什么话就直说,为何吞吞吐吐?”
厉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宗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受伤失踪了。”
迦菀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在半空中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难以置信的低呼,“宗主怎么会?”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只手捂住嘴,指节泛白。月光下,那双美目中迅速蓄满了泪水,晶莹剔透,摇摇欲坠。
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听到心爱之人受伤失踪后的痛苦反应。
厉岩看着他眼中的泪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的手抬了抬,像是想要去接住那些快要滚落的泪珠,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