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叔,等铺子开张了,你和赵伯远多盯着些。穆实收回目光,神色郑重道,我另有要事在身,平日里不会时常露面。若有事,你让赵伯远来找我,他知道地方。
周大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明白穆实的行事风格,当年在宣武城时便是如此。
对了。穆实又想起一事,声音压低了几分,开业那日,不必大张旗鼓。招几个散修来买几瓶丹药,烘烘人气,把名头传出去就行。莫要惊动四大家族的人,也不必送帖子。越不起眼,越好。
我省得。周大旺笑着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闷声发大财嘛,跟当年一样。
穆实听他这话,也跟着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铺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大旺已经站在柜台后面,正摆弄着新到的货架,背影看着比在宣武城时清瘦了些,却还是那副闲不下来的样子。
此后数日,穆实换了三副不同的面孔,混迹在城中各处坊市、酒楼和茶肆之间,听修士们闲谈议论,暗暗记下各家的消息与动向。王家最近的丹价又涨了一成,据说是北边的灵矿出了些问题;顾家那边好像在招新的阵法师,开价不低;沈家的人在城西跟人起了冲突,闹到了城主府。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碧落城的势力图谱。
偶尔路过青石巷,他会远远看一眼紫萱阁——铺子的门已经开了,孙小福在门口擦拭柜台,嘴巴一刻不停地在跟路过的散修搭话;刘婶在后院晾晒药材,一排排竹匾整整齐齐,药香飘出巷口;周大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紫萱阁开张之后,生意不温不火,恰如他们事先所愿。
店里的丹药大多是从城内进的货,有赵伯远从中牵线,货源倒不成问题。只是好货向来被几家大族把持,轮不到他们这等小铺子。
对此,穆实和周大旺是满意的,这正是他们商量之后想要的效果。让这家店铺慢热,不吸引注意。他们先借此了解更多情况。
每日总有七八个散修进来转转,买点寻常的培元丹、清灵散,或是问两句药材的价钱。
周大旺亲自坐柜台,周旋起来得心应手,孙小福嘴甜腿勤,刘婶在后台将药材分拣得齐齐整整。这般小本经营,自然是谈不上日进斗金,只能是维持周转。除了租金和工钱,所剩无几。
穆实并不插手店务,只作闲人模样四处游逛,隔三差五过来转一圈。
这一日,他刚从城西一处坊市出来,转进青石巷口,便远远瞧见紫萱阁门口围了几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拢了拢斗篷,不露痕迹地靠了过去。
隔着半条街,他看清了来人。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瘦高个儿,筑基中期修为,生着一双三角眼。身后跟着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膀大腰圆,一左一右堵在门前,像两扇肉屏风。三人正与周大旺说着什么。
周大旺站在门槛内侧,面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透着一股僵硬的戒备。孙小福缩在柜台后面。刘婶从后院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穆实没有立刻上前。他在街对面一家茶摊旁站定,随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呷着,耳朵却将那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了进来。
周掌柜是吧?那瘦高个儿斜倚着门框,手指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语气漫不经心,话里却带着钩子,你这铺子开张,也不给咱们王家送张帖子,是不是有些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周大旺赔着笑:这位道友说笑了。小本生意,哪敢惊动王家这样的高门大户?不过是混口饭吃,绝无冒犯之意。
混口饭吃?瘦高个儿嗤笑一声,抬脚跨过门槛,在店堂里踱了两步,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手指抬起虚点,丹药铺子,开了五天,卖了什么货?让我瞧瞧。
说着,他伸手便去拿货架上一瓶标着培元丹的淡青玉瓶。
周大旺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拦在瓶前:道友,这瓶丹药封了口,打开了不好卖——
怎么?瘦高个儿收了手,转头斜睨着他,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我连看看都不行了?你们紫萱阁卖的东西,莫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这话一出,身后跟着的二人往前逼了半步。
周大旺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退后半步,拱手道:道友误会了。小店刚开张,货品都是正经来路,绝无问题。只是……还未请教道友尊姓大名。
王三。瘦高个儿扬了扬下巴,那枚玉佩在他指间转了个圈,折射出一线冷光,城东王家,外务管事。碧落城中凡是新开的丹药铺子,我们王家都要过个目。怎么,你不知道这规矩?
周大旺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店铺筹备期间,他早已找人打听过。王家确实垄断了城中大半丹药生意,然而坊间所传的,并非什么城规法令,而是王氏家族用来敲诈勒索小商贩的潜规则。但凡有些背景或实力的店铺,他们也不会轻易招惹。
他与穆实事先商议过此事。
咱们初来乍到,地皮都没踩热,周大旺当时说,不如给王家送份礼,图个太平。破财消灾嘛。
穆实却摆了摆手:这礼一送,便是认了他们那套规矩。往后就是王家的附庸,事事要看人脸色。不必急,先看看再说。
周大旺知道穆实的性子,便不再多劝,只把这事记在了心上。如今王三果然找上门来,倒也不算意外。
穆实端着茶碗,目光越过碗沿,冷冷注视着店内的动静。
那王三的手指已经搭在玉瓶上,拇指轻轻摩挲瓶身,似在掂量什么。
周大旺没有再拦,只是退到柜台边,换上了一副恭顺态度。“小店初来乍到,确实不知规矩。三爷既然来了,不妨明示。”
王三转过身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大旺脸上。他笑了笑,那笑容像刀子刮过冰面,薄而利且带着寒意。
周掌柜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他将瓶子放回货架上,拍了拍手,仿佛嫌那瓶子脏了他的手,你这丹药品相瞧着倒是还行,不过嘛——碧落城中丹药这一行,总要有人管着。我们王家可是这方面的权威,自然就肩负了重要的责任,既要保证城中丹药的品质,也要防止有人以次充好、坏了行情。你这铺子要想安安稳稳开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每月交三十块下品灵石。王家有人专门监管此事,这些灵石是给他们的工钱。
“往后碧落城内,没人敢动你紫萱阁一根手指头。丹药进货、销路、客源,王家都能帮衬。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城西那家‘百草堂’。”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聊天气。
周大旺沉默了片刻。百草堂的事他自然听过——那铺子的东家是外地来的炼丹师,自恃有几分本事,不肯向王家低头,结果一夜之间铺面被烧,掌柜被打断数根肋骨。事后,每月四十块灵石,一分不少地送到了王家门口。
周大旺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王管事,小店刚开张,每日营收才不过几块灵石,还要应付租金、伙计工钱和药材成本。每月三十块,实在……实在拿不出来。
三十块下品灵石都拿不出来?王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开什么铺子?趁早关了门,回乡下种田去吧。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修士便上前伸手在货架上随手一拂,哗啦一声,两排瓷瓶应声倒下,摔在地上碎了七八瓶,药粉撒了一地,培元丹、清灵散、止血散的药香混杂在一起,骤然弥漫开来,冲得满屋子都是浓烈的苦涩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