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旺脸色骤变,身子微微绷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涌上来的火气,沉声道:王管事,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谁动手了?王三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语气轻飘飘的,是你这货架不稳,自己倒的。怪得了谁?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股阴恻恻的笑意几乎贴在周大旺耳边:周掌柜,识相的话,每月三十块灵石,买的是你铺子的平安。今日碎的是几瓶丹药,明日碎的,可就未必是什么了。或许是柜台的腿,或许是房梁的椽子,又或许——是人身上的骨头。
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袍角,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若是还没个准话——那这铺子,我看也不必开了。
三人扬长而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碎瓷片散落在地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惨白的光。药粉的苦涩气味还悬在空气中,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孙小福这才从柜台后面钻出来,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残局,嘴里小声嘀咕:王家的人怎么这么横……
周大旺没有答话,只是慢慢地弯下腰,将一片碎瓷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丢进了一旁的废料篓里。
穆实在街对面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很淡定,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他看着王三三人拐过街口不见了踪影,这才放下茶碗,起身向紫萱阁走去。
周大旺正蹲在柜台后面拾掇散落的药瓶,见到他,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直起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你都看见了?”
穆实点点头,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地上尚未收拾干净的一层薄薄药粉:“王家的人来得很快啊。”
周大旺拿抹布擦了擦手,“开口三十块下品灵石一个月。我推说拿不出,他便把货架掀了。留了三天期限,说是不给准话,这铺子就不用开了。”
穆实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货架上一处被碰歪的木格上,伸手将它扶正,才缓缓开口:“三天吗?”
周大旺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这才开张几天,就跟王家对上,是不是早了些?我寻思着,要不就给他算了。眼下刚开张,营收是薄了些,显得好像拿不出手似的,但后面慢慢会好起来——
他这话倒也不算托大。店铺现在还没有固定的炼丹师,所有销售的丹药都需要从外面进货,利润本就薄了一层。但穆实的炼丹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当年在宣武城,穆实还只是炼气修为的时候,炼制的丹药就超出常人,到了筑基期后,炼丹水平更是大幅提升。
如今穆实已是结丹中期的修为,即便这些年并未刻意钻研丹道,修为水涨船高之下,神识与火候的掌控早已今非昔比。只要他肯静下心来炼几日丹,紫萱阁便足以在碧落城中站稳脚跟。眼下不过是个开局,犯不着跟王家硬碰硬。
穆实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不用给,也不用低头。我们等他来。
周大旺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看着穆实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当年在宣武城,胡家对他们一味刁难,他们就是这么应付的。
不过,穆实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青石巷中来往的人影,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总要做点什么。这样,我们一起去一趟顾家。
周大旺一怔:去顾家?
你不是说,顾青荷待你很客气?穆实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紫萱阁在碧落城开张,按理说应当提前知会顾家一声。之前我们忙,没顾上去。现在王家难为我们我们才去,虽说晚了点,但也不算太晚。”
周大旺听穆实这样说,没有吭声,但是心里在寻思:穆实先前没去,并不是因为忙。而现在才去,应该是想通过这件事,测测顾家对他们的态度,也能看出顾家对王家的态度。
好,我这就准备。周大旺应道,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红漆礼匣,我本想过些时日再去的,既然这样说,那咱们马上去。
穆实看了一眼木匣里的东西——两瓶上好的灵酒,一包年份不浅的灵茶,虽不算贵重,胜在雅致。周大旺做事,向来周到。
顾家在碧落城西南角,是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门前的石阶宽阔齐整,两尊石兽蹲踞左右,一尊衔珠,一尊踏云,气势比寻常修士府邸高出一大截,青瓦覆顶,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周大旺上前递上名帖。门卫是个炼气十层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接过名帖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将二人引至一座带院落的房前。
院子里种着几株紫竹,竹叶簌簌地响着,筛下一地碎影。门卫驻足扬声向内禀道:青荷小姐,有客来访,是城西新开那家紫萱阁的周掌柜,还有一位同行的朋友。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侍女走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髻,面带歉意地朝二人福了一礼:二位客人实在抱歉,我们家小姐正在炼丹房守着炉火,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不知二位是愿意在此稍候,还是改日再来?
穆实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高,便道:我们等一会吧。
侍女引着二人到客厅坐下,端上一壶热茶,又摆了两碟精致的点心,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客厅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落款处钤着一方小印,依稀可辨二字。窗下摆着一盆兰草,叶色幽绿,花苞初绽,吐着淡淡的香气。
侍女端上灵茶,穆实和周大旺隔着茶案相对而坐,各自捧着茶盏慢慢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