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穆实依约来到城东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茶楼不大,门面朴素,但胜在清静雅致,二楼临窗而坐,能望见楼下街市上来往的人流,又不至于被喧嚣扰了谈话。
赵伯远已经等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来了有一阵了。
见穆实上来,他连忙起身相迎,目光下意识地往穆实身后瞟了一眼,便看见了一个中年汉子跟在穆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含笑打量着他。
穆实替二人引荐,只说赵伯远是自己认得的一位信得过的修士,日后在城中诸事都可托他代办。
周大旺是个精明人,见赵伯远对穆实毕恭毕敬,腰身始终微微前倾,说话时目光从不直视穆实的面孔,便知此人是穆实的人,而且是那种服服帖帖、不敢有二心的人。
他当即热情地拱手见礼,口中称着赵道友,脸上笑纹堆叠,一派生意人的圆融和气。
只是周大旺心里到底还是觉得意外。
穆实离开宣武城已有七八十年,在这碧落城中竟然也经营出了自己的人脉。眼前的赵伯远修为是筑基后期,说话办事处处透着一股子老练,一看便是在城中摸爬滚打惯了的。穆实能叫这样的人替他跑腿办事,显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而赵伯远那边,心中的意外却比周大旺要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在穆实和周大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虽挂着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在他眼里,穆实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青风狼——妖族之身,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狠辣果决。他当初肯替穆实卖命,一来是魂誓在身、身不由己,二来也确实敬畏这位妖兽前辈的实力。可真要说把穆实当成一个寻常的人族修士来交往,他心里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屏障——那是种族的隔阂,也是长久以来妖与人势不两立的根深蒂固。
可此刻,穆实就这么以一副人族修士的模样端坐在茶楼雅间之中,举手投足、眉眼举止,与真正的人族修士毫无二致,甚至比许多人族修士更加从容沉静。而周大旺与他说话时那种神态、语气,分明是多年故交之间才有的熟稔与亲近——赵伯远看得出来,那绝不是逢场作戏,那是实打实的交情。周大旺看穆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对的戒备或疏离。
一个以妖族之身融入人族,还能交到这般推心置腹的朋友——赵伯远心中的那份意外,渐渐化作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感慨。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碧落城中左右逢源、四处周旋,表面上朋友遍地,可真到了要紧关头,能信得过的人有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眼前这位妖兽前辈,竟比他活得更像一个人。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情绪也一同压了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热络的笑意,冲周大旺拱手道:周掌柜,前辈说您是信得过的人,往后在碧落城,有什么跑腿打杂的事,尽管吩咐便是。晚辈在这城中住了十几年,路数还算熟,不敢说事事办得妥帖,但七八分把握还是有的。
周大旺见赵伯远说话客气周到,心又放下几分,笑着还礼:赵道友客气了,往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一个有意交好,一个刻意热络,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穆实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地说话,待到茶过三巡,才开口将铺面的情况、租金、位置等诸般细节一一说与周大旺听。
赵伯远在一旁适时补充——这间铺面是他托了三个牙人、前后看了五六处才挑出来的,地方虽偏了些,但胜在清静,租金也便宜;附近有两家药铺,一家是王家的分号,一家是散修开的,前者价高货硬,后者时有时无,正好给紫萱阁留出了空当。他还将周边坊市的灵材价位、哪些供货商可靠、哪些掌柜心眼多要留神,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大旺听罢连连点头,心中对铺面便有了底。三人又饮了一壶茶,穆实便带着周大旺去看铺面。
铺子确实如赵伯远所说,两层小楼,虽不临主街,但也不在深巷——门脸敞亮,门前能停车,不显局促。一楼开阔,可作店面;二楼安静,可作库房或待客之所。后院有两间厢房,一间做账房,一间可作居所,院角还有一口青石砌的水井,井水清冽,日常用水倒也方便。
周大旺在铺子里外转了三圈,又蹲下身子敲了敲地面,摸了摸墙壁的材质——青砖铺地,干爽平整;墙壁厚实,隔音尚可。他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这铺子好,门面方正,坐北朝南,风水也正。简单收拾收拾就能开张,用不着大动。
那就定下来。穆实道,赵伯远,后面的事你多费心。周掌柜初来乍到,城中采买的路数不熟,你带他认认门路。
赵伯远痛快地应下,拍着胸脯说三天之内把房契和租赁文书都办妥。
接下来几日,周大旺便在赵伯远的带领下,跑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药材铺和丹药店。
赵伯远对城中情况烂熟于心,哪家铺子的灵药成色好、哪家价钱公道、哪家掌柜好说话、哪家背后有人撑腰不能得罪,他心里都有本明细账。
周大旺跟着他跑了几天,便将碧落城的采买门路摸了个七七八八,连哪个坊市的药材会在哪个时辰上新货都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周大旺也托牙人寻了两个伙计。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炼气七层,名叫孙小福,生得瘦小伶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嘴也甜,见人就笑。以前在别的丹药铺做过两年,懂些药材分类和日常接待的门道,上手就能用。
另一个是个中年妇人,炼气五层,姓刘,话不多,看着沉默寡言的,但账算得极清楚。
周大旺将二人分别考较了一番,觉得都还合用,便定了工钱,一人每月三块下品灵石,干得好另有奖励。
铺面的收拾也快。赵伯远找了个相熟的阵法修士,在铺面内外布了一层简单的防护禁制,虽不算高明,但防些小贼、隔断闲杂声响已足够了,前后不过半日便完工。周大旺又亲自跑了几趟木器铺,订做了两排货架、一张黑漆柜台、几把竹椅,又将后院的厢房归置出来,一间作账房,一间作了临时住所。
不过七八日光景,铺子已有了模样。门楣上挂了一块黑漆木匾,上书紫萱阁三个字,笔力圆润中透着一股韧劲儿,是周大旺亲自提笔写的。
匾额挂上去那日,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口中喃喃自语:紫萱阁……碧落城也有紫萱阁了。
穆实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块匾,心中也浮起一丝微妙的感慨。
当年在宣武城,紫萱阁是从一间巴掌大的小铺子起家的,那时他和周大旺、紫萱三个人,什么都得自己动手,从买药材到卖丹药,从打扫到记账,没有一天歇过。
如今在碧落城重开分号,比当年从容了许多,不过倒也有些从头再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