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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破云,如一线银芒裁开千层雪浪。

舟尾,陆辛负手而立。

他炼气七层的修为在这流洲天地间不过蝼蚁,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那柄背在身后的枯剑。

锈迹斑斑,无人问津,也从未弯折。

前方,剑冢山渐显轮廓。

杨灵藏于玄铁戒中,神念凝作蛛丝,细得几乎融入虚空。

他炼虚境的元神本可一念扫荡千里,此刻却只敢贴着舟身缓缓游走,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因为他知道,那座山里,蛰伏着十二道与他同境的气息。

十二尊炼虚。

舟至山门,陆辛踏下接引台。

台上端坐一位金丹后期的长老,白发垂肩,目光如寒潭。

他接过陆家保送令牌,拇指摩挲过那道与剑冢山定契的旧印,眼皮微抬,扫了一眼陆辛的修为。

“陆家保送名额。”

长老声音平铺直叙。

“内门弟子陆辛,入青竹苑丁字三号院,领青竹剑诀一部、灵剑米月供三斗、聚灵符一道。”

他抬手,一枚莹白内门玉牌凌空飞至。

陆辛接住,拱手一礼。

他还未转身,身后已炸开了锅。

“炼气七层?内门?”

“陆家?哪个陆家?流洲陆家不是三百年前就败落了?”

“我认得他。陨剑谷陆家嫡支独苗,三岁测出极品金灵根,但十六岁才炼气一层,后陆家家主倾尽一切之力供养了三年,养出个炼气七层的‘天才’。”

“这等货色也配入内门?我等苦修三十载,还不如他家一块破令牌?”

话音如针。

有金丹初期的外门弟子冷笑出声。

筑基巅峰则将手中的玉简捏出裂痕,更有几人目光阴鸷,上下打量着陆辛的背影,像是在估量一块待宰的肥肉。

陆辛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枚内门玉牌在日光下折出一道冷光,然后不紧不慢地收进怀中,动作从容。

杨灵将这一切收于神念。

他忽然有些想笑。

他的这个弟子啊……看起来木讷寡言,内里却是一块铁。

敲不出声,煅不烂,压不弯。

很好。

剑冢山十二炼虚,自己这个分魂现在是一个也惹不起。

可若只是护住这块铁,让他在虎狼环伺间安然走过

他这做师尊的,至少还有几分力气。

一月。

三月。

半年。

陆辛在剑冢山内门,活成了一座孤岛。

他不结交,不攀附,不逢迎。

每日清晨于院中枯坐吐纳,正午挥剑三千,深夜研读剑诀至油尽灯枯。

同苑弟子三五成群论道谈玄,他只远远走过,像一道影子。

起初还有人试探。

青冥剑阁来了一位真传弟子,金丹后期,腰间悬着剑冢山三代弟子中唯上品法宝的寒铁剑。

他负手立于院门,没有踏进来,只是隔着青石小径望向院中挥剑的陆辛。

“陆师弟,你这剑不对。”

陆辛收剑,抬眼。

“腰太僵,腕太死,力从地起却断在膝,十成力递出去只剩三成。”

那真传弟子语气平淡。

“你经脉有伤?”

陆辛沉默片刻,拱手。

“多谢指点。”

“不必谢我。”

那人转身。

“我只是路过。你若想改这毛病,可来青冥剑阁寻我。顾长老膝下弟子十一人,不差你一个。”

话音落时,人已在十丈外。

陆辛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应声。

杨灵在戒中开口。

“他说的不错。你经脉封印阻滞灵力运转,用寻常剑诀,十成力至多递出两成。”

陆辛“嗯”了一声。

“他邀你入青冥剑阁,是真心。”

陆辛又“嗯”了一声。

“……你不愿?”

陆辛垂眸,将枯剑搁在膝上,以指尖一寸一寸抚过剑身锈迹。

“师尊。”

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弟子来剑冢山,不是为了拜师。”

杨灵没有说话。

“弟子来此,是因为这里可以让弟子变强。弟子来此,是因为您需要一具肉身。弟子来此——”

他顿了顿。

“是因为您在这里。”

杨灵又被这小子干沉默了。

第二日,霜刃峰来了一位执事。

第三日,铁剑堂遣人递了名帖。

第四日,连掌管外门庶务的执事长老都托人捎来口信,言辞温和如春风。

“内门弟子若无师承,便如无根浮萍,陆小友正值奠基之年,不可不慎。”

陆辛一一谢绝。

不解释。不推诿。不露怯。

名帖奉还时,连折痕都在原位,没有打开。

杨灵将这些看在眼里。

直到第七日夜深。

院中无灯。

陆辛独坐于青石,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薄薄的墨。

杨灵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你不必如此。”

陆辛没有动。

“为师已是残魂,护不住你多久。”

杨灵的意念平静得像在陈述旁人的命数。

“剑冢山十三炼虚,座下皆有真传。你择一良师,无论剑道、资源、人脉,皆远胜于守着一介将散之魂。”

他顿了顿。

“他日你若成器,记得为为师寻一具肉身便是。师徒名分,不过因果羁绊,不必看得过重。”

他说得很淡。

毕竟这一切,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陆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将枯剑平置于膝上。

月光流过剑身锈迹,竟折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温驯的微芒。

“师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凿石。

“弟子资质驽钝。旁人练一遍的剑,弟子要练一百遍;旁人生来就懂的剑意,弟子穷尽十年,连门都摸不着。”

“父亲倾全族之力供养弟子三年,只是为了让族人知道,他们没有放弃嫡支。弟子每用一粒灵米、每服一枚丹药,都有人用眼神告诉弟子——这是施舍。”

“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觉得弟子有用。”

“从来没有人觉得弟子值得被救、被收留、被寄予任何期望。”

他抬起头。

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头没有自怜,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很平静。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您是第一个。”

“您说这是交易,弟子就当它是交易。”

“可弟子的交易里,没有‘换师父’这一条。”

杨灵没有说话。

他的分魂也凝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良久。

“……随你。”

他的意念淡了下去。

淡得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次日清晨,陆辛在院中枯剑上,发现了神念中封存的剑谱。

《破锋九剑·残篇》。

品阶:金丹剑法。

他展开心神,第一行字迹如剑锋直刺眉心。

“所谓破锋,非破敌之锋,乃破己之锋。”

“剑不出鞘,锋芒在内;剑既出鞘,有进无退。”

陆辛握剑。

那一日,他挥剑三千遍。

剑鸣声断断续续,从生涩渐至连贯,从断续渐至绵长,如雏鸟试翼,如幼蛟初醒。

杨灵没有看。

他在回溯陆辛运剑时每一缕灵力的走向。

那枚盘踞在少年经脉深处十六年的封印,此刻正被一股极其笨拙、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倔强的力量,一寸一寸,绕过。

三月后。

陆辛练成“断流”。

剑出时,枯死的老槐树树皮崩开一道浅痕。

剑气后继无力,却已隐隐有了破开阻碍、一往无前的雏形。

杨灵没有评价。

只是将第二剑的心法,又拆细了三遍,传入了少年识海之中

又三月。

陆辛练成“摧城”。

老槐树拦腰而断。

断口平整如镜,切口处竟渗出几滴陈年的树汁,仿佛这株枯死三年的老树,在这一剑之下,竟被唤回了一瞬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