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辛收剑。
他大口喘息,额间汗如雨下,握剑的右手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一滴一滴渗进青石缝。
可他低头看着那道断口,忽然咧嘴笑了。
“师尊……”
他声音发颤。
“弟子练成了。”
杨灵“嗯”了一声。
淡漠如常。
指环中,他那缕神念将陆辛运剑时的灵力轨迹反复回溯了七遍。
封印依旧在。
但陆辛的灵力,已能在剑出的瞬息间,强行绕过那道扭曲经脉的桎梏,寻出一条极其狭窄、极其艰难的缝隙,将七成剑势递出去。
七成。
这已是奇迹。
杨灵没有说。
他只是将第三剑的口诀,提前封入了陆辛识海。
一年之期,倏忽而至。
剑冢山规矩。
新入内门弟子,享一年无任务之期,潜心修炼,适应山门。
一年期满,需接宗门任务,以功绩换资源,以历练磨剑道。
陆辛的一年期满之日,正是霜降。
清晨,院中青石上结了一层薄冰。
陆辛正在挥剑,院门被扣响。
门外站着一名灰衣执事,面无表情,将一枚玉简搁在门框上。
“陆辛,任务堂公函。”
他转身便走。
陆辛拾起玉简,展开。
任务地点:流洲东境,血骸渊。
任务内容:猎杀金丹后期妖兽“赤鳞蛟”一头,取其妖丹及逆鳞,上缴宗门。
任务等级:高危。
附注:此任务原定由金丹期弟子执行,因赤鳞蛟近日异动频繁,人手不足,故调派内门弟子协领。内门弟子,理当为宗门分忧。
满纸冠冕堂皇。
陆辛垂眸,将玉简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将玉简放在案头,去井边打水,洗净手上的血渍,将枯剑细细擦拭了一遍。
他做这些时,动作很慢,很稳。
“师尊。”
他对着指环轻声道。
“弟子要出一趟远门。”
杨灵没有应声。
他的神念早已穿透那枚玉简,将那寥寥数行任务描述反复推敲了。
血骸渊。
金丹后期的赤鳞蛟。
一个炼气七层的弟子。
落款处,签发此任务的执事姓名是。
郑云鹤,任务堂左执事,一个金丹中期修为,入剑冢山三十七年,无显赫师承,无战绩,无友朋,无派系。
平庸得像一滴水。
杨灵阖目。
他将这一年间陆辛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拒绝过的名帖、所有冷眼与嘲讽,在神念中一一过筛。
青冥剑阁的招揽,拒绝。
霜刃峰的邀约,拒绝。
铁剑堂的试探,拒绝。
庶务长老的暗示,沉默。
十三次。
十三次,将递到门前的橄榄枝原样奉还。
足以让某些人从“惜才”转为“不悦”。
而今日这颗“果”,是将一个炼气七层的废物,发配到一处他不可能生还的绝地。
就算他死在里面,也不过是“实力不济、徒呼奈何”。
就算有人追问,也只需一句“人手不足、分配疏漏”。
很干净,很利落,也查无可查。
杨灵睁开眼。
他没有对陆辛说“你被人算计了”。
因为这少年不需要。
陆辛将枯剑背好,玄铁指环在指间微温。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整整一年的小院,那株断成两截的老槐树,那方磨出凹痕的青石,那柄放在案头从未用过的聚灵符。
然后他转身,推门。
“师尊。”
他在心中低唤。
“弟子去了。”
杨灵“嗯”了一声。
然后他的神念如一道无形的涟漪,从指环中悄然荡开。
越过陆辛清瘦的背影,越过那扇半掩的院门,越过青竹苑层层叠叠的翠色,越过剑冢山内门与外门交界的悬空飞廊。
落向山腰处那片低矮的执事居所。
郑云鹤今日当值。
他是任务堂三名左执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金丹中期修为,剑道平庸,办事平庸,连面相都平庸。
眉目寡淡,鼻梁塌陷,下颌短窄,扔进人堆里立刻消失,连熟人也要顿一顿才能认出的那种平庸。
他正在整理今日最后一批玉简。
窗外暮色四合,值房内只剩他一人。
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冷。
那冷意从脊骨尾端升起,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攀上后颈,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他身后三尺,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窗外只有暮色沉沉,飞檐上栖着几只寒鸦,正梳理羽毛。
郑云鹤皱了皱眉,揉了揉额角。
连日劳累,心神不属。
他这样想着,将手中那枚加密传讯玉简从袖中取出,以指尖蘸着灵力,在玉简表面写下一行小字。
字迹浮现,随即隐没。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起身更衣,与同僚道别,踏着暮色离开任务堂。
他不知道。
有一缕炼虚境的神念,正悬于他身后三尺。
那缕神念没有搜魂,没有窥探,甚至没有惊动他神魂中的任何一道警戒禁制。
只是看着。
看着他穿过悬空飞廊,走向山腰处那片低矮的执事居所。
看着他走进其中一间,关门。
看着他,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从怀中取出那枚传讯玉简,以秘法激活。
玉简表面浮起一行小字。
杨灵的神念扫过那行字迹。
他没有动作。
然后他收回神念。
陆辛还在赶路。
少年御剑的姿势依然笨拙,灵力消耗是常人的三倍。
但他飞得很稳,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缕金边沉入流洲无垠的云海。
杨灵静静悬于戒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金丹境时,曾在东海之畔见过一个老叟。
那老叟盘坐礁石,钓竿垂入万丈怒涛,竿身纹丝不动。
然后将全族交给了他,自己则葬身战乱中
杨灵望向陆辛御剑的背影,望向那片逐渐逼近的、如巨兽之口般的东境天穹。
有人将鱼饵抛下。
垂钓者终会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