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在靠垫里哀嚎了整整三分钟。
桃夭的动静才慢慢小了下来。
从翻来覆去变成了偶尔蹬一下腿，再从蹬腿变成了纯粹的趴着不动。
粉色的长发搅成一团，铺在靠垫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乱得不成样子。
呼吸匀了。
胸口的起伏幅度一点一点地往下降。
烦躁劲儿过去了。
不是想通了，是单纯地累了。
抱怨这种东西，跟打架一样，打完了就歇了。
不可能一直打。
桃夭的脸从靠垫里偏出来半边。
半眯的眼盯着茶几腿看了两秒，什么都没想。
然后脑子重新转起来了。
退休。
退不掉。
原因很简单：没有继承者。
继承者的标准也很简单：得有人能接住原初的权柄，镇得住始源之地，压得住底下那群大大小小的妖精。
放眼整个世界，符合条件的人选——零。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怎么培养一个出来？
答案也很明确。
就是绯樱。
从第一天起就是绯樱。
桃夭选中她不是没有理由的。
潜力在那儿摆着，天赋在那儿摆着。
差的只是时间和打磨。
可如果就这么干等着，等绯樱自己慢慢成长……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以那丫头的性子，不推她一把，她能在原地踏步踏到天荒地老。
桃夭的手从靠垫堆里伸出来，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与其摆烂，不如加速。
把版本推进的节奏提起来。把绯樱逼到不得不成长的局面里去。
等她真的能独当一面了……
退休，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桃夭整个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粉色的长发从靠垫缝里抽出来，带着几道压出来的弯。
她也没管，随手往脑后一拢，搭在肩上。
“小小。”
声儿不大，但清清楚楚。
半秒的安静。
然后，从虚空中蹦出来一团翅膀扑棱的小东西。
系统精灵小小。
巴掌大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一对半透明的翅膀快速振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今天又换了一身新行头……
一件缝着蕾丝花边的深蓝色娃娃裙，袖口和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线纹路，精致得过分。
头顶扎了个小揪揪，用一根亮晶晶的发带箍着。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巴掌大的洋娃娃长了翅膀。
小小的脑袋转过来，翅膀振了两下，稳稳地悬在桃夭面前半臂远的位置。
【主人，小小还在忙着优化课程体系呢。有什么事吗？】
桃夭的腿翘了起来，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怎么，没事就不能喊你出来了？”
小小的翅膀收了半拍，又振起来。
【当然可以……】
顿了一下。
【只不过，主人您让小小整理和丰富妖精的理论知识体系，工作量真的很大，已经占用了小小很多时间了。要是不抓紧，怕是赶不上教学进度……】
小翅膀振得更快了一些，带着那么一丝理直气壮。
桃夭半眯的眼扫过去。
“少来。我还能不知道你？”
手指朝小小的方向点了一下。
“借用我的神力运算，这种事情分分钟就完事了。剩下的时间全在摸鱼吧？”
小小整个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翅膀的振动频率肉眼可见地乱了一拍。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一丝极其微妙的心虚从眼角掠过去，又被硬生生压了回来。
嘴巴张开，刚要说什么……
“好了。”
桃夭没给她开口的空当。
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半眯的眼里，那股懒散的劲儿收了大半。
“我找你是要聊正事。”
小小的嘴合上了。
翅膀的频率恢复稳定，整个人在半空中微微前倾，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
【嗯哼？】
桃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个版本已经收尾了。”
停了一拍。
“我觉得，可以开始准备下一个大版本的更新计划了。”
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面前虚空中画了个小圈。
“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后面的剧情线怎么推。”
小小悬在半空。
翅膀还在振。
但整个人没动。
一秒。两秒。
【……这。】
小小的翅膀停了一拍，肉眼可见地往下坠了两厘米，又重新振起来稳住。
【主人，您再说一遍？您想要干什么？】
桃夭偏了偏头。
半眯的眼弯了一下，嘴角挂上了一丝说不上来的笑。
看着很和善。
“我说，准备新版本。”
手指往桌面上点了一下。
“没听懂吗？”
小小的翅膀又乱了一拍。
【啊？可是主人……您之前每次版本结束，不都要先休息一段时间吗？】
小翅膀振了两下，整个人往桃夭面前飘近了一些，仰着头打量她的脸。
【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上次那个版本结束之后您足足躺了三个礼拜才开始动。这次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一直以来。
桃夭给小小最深的印象就是一个字——懒。
当初刚被丢进妖精之旅这个游戏世界的时候，为了赚取任务值、站稳脚跟，那段时间确实卖过力气。
该演的演，该推的推，该给玩家设计的体验一个不落。
可随着对世界的掌控越来越深，版本越更越多，权柄越来越强。
桃夭的干劲就跟漏气的气球一样。
每个版本结束，先摆烂。
摆够了，磨蹭够了，实在没办法了，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琢磨下一步。
但这一次。
版本收尾才几天？
玩家那边的通关数据都还没跑完。
直播间里的讨论热度还挂在各大平台的热搜上。
就已经开始计划下一个大版本了？
小小在半空中悬着，翅膀一下一下地振。
差一点就要怀疑自家主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少废话。”
桃夭的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拍。
“赶紧给我想几个方案出来。”
既然退休需要一个继承者。
既然继承者需要成长。
既然成长需要压力。
那就制造压力。
版本推得越快，绯樱面对的考验就越密集。考验越密集，成长越快。
等到那丫头真的能独当一面了。
桃夭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机会自然就来了。
小小在半空中顿了两秒。
翅膀收了半截，两只小手从身前放下来，难得地摆出了一副正经的架势。
【唔……其实主人，咱们现在不缺人气值了。】
停了一拍。
【主人如今是原初妖精。甚至神权在手，始源之地稳如磐石。咱们真正需要解决的，其实就是终末这一个隐患。】
小小的脑袋偏了一下。
【而且说实话，终末本身就是向着主人您的。只要主人不在乎终末注定会给世界带来毁灭这个事实。】
翅膀振了一下。
【主人是能摆烂的，实际上。】
桃夭盯着半空中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不是。”
嗓子里的调子往下沉了半度。
“小小，我以前确实是稍微拖延了一点，可我记得之前你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吧，怎么现在轮到你这么摆烂了？”
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小小的方向一指。
“我允许你这么摆烂了吗？你得给我干活！”
小小的翅膀抖了一下。
桃夭的手没收。
“而且，谁说我不在乎的？”
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两下，一块虚拟光幕弹了出来。
画面上浮着旧日篇章的剧情时间线，其中一个节点被标了红，那所象征的自然也是，有过短暂出场的破晓妖精。
“你在上个版本里已经作为伏笔出场了。”
桃夭的手指在那个标红的节点上划了一下。
“那正好。”
手收回来，撑着下巴，半眯的眼盯着小小。
“下个版本，就由你来出演破晓妖精。”
小小的翅膀停了。
整个人在半空中悬了半秒，往下坠了三厘米。
“反正我看你一直这么闲着。”
桃夭的嗓子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平。
“下一个大版本的boss，”
手指朝小小点了一下。
“毫无疑问，就由你来做。”
小小坠在半空中，两只小手僵在身侧，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所有表情凝固了。
翅膀试图振动，但频率完全失调，忽快忽慢，带着整个人在空中左右晃荡。
【呱？！】
一个跟精致娃娃裙完全不搭的音节从嗓子里蹦了出来。
小小的两只手同时举到了头顶。
【等、等一下！主人您说什么？！让小小当boss？！】
桃夭靠在沙发上，腿翘着，手撑着下巴。
半眯的眼弯了。
“怎么？”
嗓子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拖着。
“不乐意？”
小小的翅膀在背后疯狂地扑棱，整个人往后退了半米，深蓝色的娃娃裙下摆被气流掀起来，银线纹路在荧光里一闪一闪的。
【不是不乐意的问题！是、是……小小就这么点大！】
两只小手在面前比了个巴掌宽的距离。
【玩家看到boss是个巴掌大的精灵，那画面……】
桃夭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谁说boss不能是巴掌大的？”
小小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桃夭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那块悬浮的光幕偏了偏。
“别急，具体的方案还没定。我只是先通知你一声。”
手指在光幕上划了一道，新的空白策划文档弹了出来，光标在第一行闪烁着。
“现在。”
桃夭朝小小偏了偏下巴。
“过来坐好。咱们从头捋。”
小小僵在半空，翅膀一抖一抖的，显然还没能缓过来。
桃夭没催。
靠在沙发上，腿翘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等。
小小在半空中晃了好一阵，翅膀的频率才勉强恢复正常。深蓝色的娃娃裙下摆还在微微抖，整个人飘回到桃夭面前，跟她对着。
桃夭这才开口。
“你看啊。”
手指朝那块悬浮光幕上标红的节点一点。
“旧日篇章里，你已经跟黄昏一起露面了。”
停了一拍。
“那接下来的版本，你不出场，说不过去吧？”
小小的嘴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蹦出字来，桃夭的手指已经从光幕上划过去，在时间线的末端画了个圈。
“黄昏之后是什么？”
没等回答，自己接了。
“破晓。”
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黄昏落幕，黎明将至。从叙事逻辑上来说，破晓妖精在下一个版本登场，完全合理。没有任何毛病。”
手指在膝盖上又点了一下。
“而且。”
桃夭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半眯的眼盯着面前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你在旧日里面跟黄昏的关系，那可是好朋友。”
“由你来唤醒沉睡在绯樱体内的黄昏。”
手往前一摊。
“还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吗？”
小小悬在半空，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翅膀收了又振，振了又收，频率乱得一塌糊涂。
三秒。
然后开口了。
【主人。】
嗓子压得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都说了……小小不是破晓。】
两只小手从身前抬起来，摆了又摆。
【您绝对搞错了！破晓妖精是破晓妖精，小小是小小，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桃夭盯着她。
盯了三秒。
然后翻了个白眼。
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砸，腿换了个方向翘着，嗓子里挂着一股懒洋洋的笑。
“啊，对对对。”
“我的意思是，你演的破晓。”
“谁说你是破晓了？就演一下而已。”
小小的翅膀顿了一拍。
巴掌大的小脸僵了一瞬，又绷回去。
【可……可就算是演的……】
两只小手搅着裙摆边缘，银线纹路都被她揪变了形。
【主人，就不能商量一下吗？】
嗓子泄了大半的气，尾音拖得又软又虚。
【小小怕自己当不好这个boss……】
桃夭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
“已经定好了，改不了。”
手朝小小的方向点了一下。
“到时候你要是表现不好，在玩家面前半点压迫感都撑不起来……”
嗓子拖了拖。
“有你好果汁吃。”
小小整个人往下坠了两厘米。
翅膀耷拉着，深蓝色的娃娃裙下摆垂下来，银线纹路在荧光里暗了半截。
两只小手捂住了脸。
【呜呜……】
闷闷的一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桃夭没再看她。
手已经转回面前的光幕，指尖在空白文档的第一行敲下了几个字。
“好了，别嚎了。”
嗓子随口说着，手指没停。
“过来帮我列提纲。哭也是过来之后哭。”
小小捂着脸，翅膀有气无力地振了两下。
整个人往桃夭的方向飘过去，飘到光幕边框旁边，蹲了下来。
两只小手从脸上慢吞吞地拿开，搁在膝盖上。
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认命。
桃夭瞥了她一眼。
没安慰。
手指继续在光幕上敲着。
破晓妖精，黄昏的挚友，唤醒绯樱体内沉睡的黄昏。
叙事上说得通。
情感上有张力。
玩家层面，旧日篇章的伏笔也已经埋下了。
而对绯樱来说……
如果连破晓这一关都迈不过去，后面的路根本不用走了。
所以，新版本的反派主演，非小小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