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桃夭和小小讨论新版本计划的同一时刻。
始源之地之外。
远离所有妖精的感知范围,远离花海,远离光。
裂界混沌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
只有无尽的虚无在缓慢坍缩,空间本身的纹理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剥落、消亡。
万物在这里走向沉默。
连光都活不过三秒。
一片死寂的虚空正中央,漂浮着一座残缺的石台。
石台的边缘已经碎了大半,断面上密布的裂纹在无声地蔓延,每过一阵,就有一小块碎片从边缘剥离,坠入下方的虚无。
石台之上。
一具身躯横卧在那里。
白皙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精致到极致的五官。
鸦睫低垂,双唇微抿,通身上下笼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不是装饰,是她身体里外溢的东西,那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不可抗拒的衰亡之力。
她周围三尺之内,石台表面的纹路全都暗了下去。
不是被遮挡,是被腐蚀,被终结。
这位终末妖精。
这位万物终焉之主。
这片虚空里唯一还存在着“生”之气息的活物。
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恰恰是生的反面。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然后,睁开了。
那双眼的颜色很浅。
浅到近乎无色。
可当瞳孔聚焦的瞬间,整片虚空都跟着沉了一分。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她周围半径十米内所有还在坍缩的空间碎片,在她睁眼的那一瞬,全部静止了。
像是连崩塌本身,都在她面前屏住了呼吸。
终末没有马上起身。
躺在石台上,盯着头顶的虚无看了两秒。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然后她缓缓坐了起来。
动作极慢。不是虚弱,是那种完全不着急的慢。
身上几处残留的伤痕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胸口正中的位置,一道横贯的裂口还在渗着极细的光芒。
那是永恒妖精留下的痕迹。
终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裂痕上。
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了。
右手抬起来。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虚空震了一下。
一朵花从她掌心的正中央浮现。
漆黑的花瓣,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
但没有光能穿过它,所有触碰到花瓣表面的东西都会被吞噬。
花瓣的边缘有极细的裂纹在蔓延,像是这朵花本身也在走向枯萎。
终末之花。
权柄的具象化。
黑色的花瓣上笼着一层更深的黑,那层黑不是颜色,是概念,是毁灭本身。
终末盯着掌心里的花。
五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奇怪。”
嗓子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妖力的精进……停了。”
她的五指再次收拢,掌心里的终末之花转了半圈,花瓣边缘的裂纹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
停滞了。
……
终末妖精的权柄,与世界的衰亡绑定。
这不是什么后天习得的能力,不是修炼,不是积累。
是规则。
是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被写进底层逻辑里的公式。
世界在崩坏,每时每刻,不可逆转。
灾兽横行,大地碎裂,秩序瓦解,文明坍塌。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终点滑落。
而随着终点越来越近,终末妖精的力量就越来越强。
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修炼,甚至不需要清醒。
只要世界还在死,她就在变强。
这是一种绝对的、无条件的、与时间同步的增长。
毫不夸张地说。
在世界被毁灭前的最后一刻。
当终焉真正降临的那个瞬间。
所有的妖精。
包括原初。
包括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力量的总和。
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这是终末妖精存在的意义。
也是她的诅咒。
可现在。
那条本该永不停歇的增长曲线,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水平段。
它短暂的停滞了。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终末的五指从掌心的花上收回来。
终末之花悬在半空,缓缓旋转着,黑色的花瓣无声地开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白皙,指尖笼着极淡的黑雾。
停滞。
她的权柄精进停滞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世界的崩坏速度,在某个节点上,出现了变化。
不是加速。
是减缓。
甚至有可能……是停滞。
终末的眉心拢了一下。
是发生什么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然后被她自己摁灭了。
“算了。”
嗓子压得很低,尾音消散在虚空里。
“无关紧要。”
终末之花从半空中坠回她掌心,没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她的手垂回身侧,整个人重新往石台上躺了下去。
后脑磕在冰冷的石面上。
眼皮缓缓阖上。
无论如何,现在的当务之急都是疗伤。
毕竟该死的永恒,非要拖她下水。
那不被发现的妖精之战持续了很久。
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永恒的伤比她重得多,而且远比想象中的还要舒服,再次见面的时候,也不可能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即便如此,对方也确实给她添了麻烦。
胸口这道裂口,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不过问题不大。
至于权柄精进的停滞……
终末的意识沉入了黑暗的边缘。
不知道世界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谁做了什么。
但没关系。
灾兽不会停。
强大的灾兽只会越来越多。
它们所到之处,城镇化为废墟,文明碎成齑粉。
而那些灾难所产生的怨念、恐惧、绝望,会滋生出更恐怖的存在。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不可打破的、加速旋转的死亡螺旋。
哪怕现在暂时慢了一步。
终点不会变。
所以结果也不会变。
到那个时候。
原初,
只能是她的。
在混乱的思绪,终末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沉睡之中。
裂界混沌的虚空里,那座残缺的石台漂浮着,石台上的身影静静地躺着。
周围的空间碎片重新开始了无声的坍缩。
一切归于寂静。
……
始源之地。
三天后。
绯樱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重重的句号。
墨点洇开了一小圈。
她把笔一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砸,两条胳膊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能听见骨头响的懒腰。
“写完了!!”
三天,整整三天。
她把那八本书翻了个底朝天,虽然大部分内容没看懂,但关键词她找到了。
把那些关键词串起来,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填进了答题区。
除了计算题。
那道需要列推导过程的计算题她是真的没辙。
公式都写不对,推导个鬼。
最后在那道题的答题区画了个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题超纲了吧?”
但剩下的题目,她自认为答得相当认真。
而且话说回来。
这些论述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教材里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原句,网上也搜不到现成的解答。
答案只有批改试卷的人才清楚。
那谁又能证明她写的是错的?
万一她答对了呢?
万一那些凭直觉串起来的关键词,恰好踩中了得分点呢?
六十分及格。
去掉那道计算题的十五分,剩下的八十五分里只要拿到六十分就行。
绯樱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卷子往桌面上一摞,拍了拍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理论考试一过,后面就是实践考核。
到了那一步,在座的谁能拦住她?
绯樱抓起那沓卷子,大步流星地往学院长办公室走去。
……
“嗯。”
小白莲从绯樱手里接过那沓试卷,翻了翻,没细看。
搁在桌面上,用一个文件夹压住。
“下午出分。”
手指朝窗外偏了一下。
“结果会贴在学院告示栏上,统一公布。”
绯樱两只手撑在办公桌前沿,整个人前倾着。
“下午几点?”
“两点。”
绯樱的脚后跟已经开始往门口退了。
“好!”
转身就走,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快速远去。
小白莲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沓试卷,手指从第一页的边角翻了一下。
瞄了一眼第一题的答题区。
似乎想要好好看看,不过很快就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在想什么?绯樱怎么可能回答得好?”
小白莲苦笑了一声,随即悄悄望了望周围。
在确认不会被发现之后。
她也从自己的抽屉里,抽出了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写的试卷。
看着上面的题目以及自己给出的答案。
小白莲嘴角上扬,心中暗想:
“哼哼,都想不到吧,我才这次考试选拔助理考试的黑马!”
“你们这些学生,也配跟本学园长竞争?”
“……”
……
中午,食堂。
绯樱把餐盘里的东西扒拉干净,速度快得旁边的低年级学生都多看了两眼。
筷子往盘里一插,人已经站起来了。
一点四十五。
够了。
绯樱出了食堂,脚步拐向教学区中央的开阔广场。
抬头。
广场的正上方,半空中悬浮着一块巨大的虚拟屏幕。
十米宽,五米高,半透明的光幕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荧光。
屏幕上还是上午的课程安排表。
绯樱在广场边缘找了一张长椅,一屁股坐下来,
翘着腿,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仰头盯着那块屏幕。
等。
没过多久,广场左侧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紫罗兰走了过来,紫色的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本合上的书,步子不急不慢。
在绯樱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茉莉也跟了过来,金色的侧辫搭在肩前,手里什么都没拿,往另一侧的长椅上一坐,腿交叠着,没说话。
三个人各占一个位置,间隔不远。
都在等那块屏幕。
除了她们之外,学园里也有很多的学生,都在注意着那块屏幕。
很显然,除了几位妖精之外。
有很多没掌握妖精之力的普通学生。
同样也盯上了桃夭助理的这个位置。
可以说,这个目前能够站在桃夭身边的岗位,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门。
所需要的竞争压力。
自然也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但绯樱可不在乎别人答的怎么样。
她现在可是紧张的要死。
同时又忍不住期待看到自己的分数。
就这样,几位女孩的氛围,稍微沉默了片刻后,
紫罗兰先开了口。
“绯樱。”
绯樱的脑袋从仰着的姿势偏过来。
“我看你这几天那么认真,做试卷做完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绯樱的两条腿从翘着的姿势换了个方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
下巴扬着,嘴角翘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但从我当时很难得进入这样投入专注的状态来看,紫罗兰,我感觉我这次多半是稳了。”
绯樱的语气斩钉截铁,似乎是真觉得自己稳了一样。
随即不急不慢的继续开口说道:
“我跟你们说啊,当时的那些论述题、还有填空题我全写满了,一道都没空。而且我把书翻了好几遍,关键词全对上了。”
手从脑后抽出来,在空中比了个框。
“六十分嘛,小意思。那些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只要思路对上,分数肯定不会低。”
停了一拍,整个人又换了个更嚣张的坐姿,一条胳膊搭上椅背。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真的能够找到答案,感觉理论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理论一过,实践那一关就更不用说了。等着看吧,这个助教的位子,非我莫属!”
紫罗兰看着她。
看着这张写满了“稳了”二字的脸。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盲目自信,明晃晃地挂在那双红色的眼睛里。
紫罗兰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的弧度,带着温和。
“嗯。”
手里的书在膝盖上搁了搁。
“希望如此。”
紫罗兰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依旧温柔。
只是,笑容背后的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旁的茉莉,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说大话的绯樱,嘴角微微不可察的抿了抿。
作为她们三个冒险小队的智囊担当。
茉莉会不知道绯樱是什么情况?
联想到绯樱做事神经大条的场面与画面。
茉莉压根就不觉得对方能够拿到一个很高的分数。
况且……
“况且这次在答题的时候,我可是偷偷用了机械之花的权柄,不惜调用整个机械之都的所有算力来运算分析,争取到了正确率最高的答案。”
“对不起了,绯樱,这样万般的准备自己的,人偶情姐姐身边的这个位置,最终还是只能由我来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