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学院的图书馆里。
绯樱的手啪地拍在桌面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砸。
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乱蓬蓬地铺在桌沿上。
她两只手抓进头发里，十根手指从前往后捋了一把，又捋了一把。
越捋越乱。
本来扎得还算整齐的马尾被她揪得七零八落，碎发从皮筋里挣出来，一缕搭在脸侧，一缕翘在头顶，整个脑袋跟炸了毛似的。
但偏偏就是这副乱糟糟的样子，配上那张脸，反而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好看。
红色的发丝散在白皙的脸颊旁边，额前的碎发半遮着一只眼，显得整个人又凶又委屈。
旁边低年级的一个女生路过她桌边，偷瞄了一眼，脚步都慢了半拍。
绯樱没注意到。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卷子不一样，搜不到答案，抄不了别人的。三条路全堵死了。
她攥着自己那沓试卷的边角，大拇指把纸捏出了褶子。
第一题的题干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些字排列组合出的东西让她脑壳发胀。
“绯樱。”
紫罗兰的嗓子从旁边传过来。
不急不慢的，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绯樱转头。
紫罗兰把手里的笔搁下了，身子往她这边偏了偏。
紫色的长发在耳后别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题目确实难。我做了两个小时，才答完第一道大题。”
绯樱的脸垮了一截。
“但学园长说的是及格就行。”
紫罗兰的手朝桌面上那沓试卷点了一下。
“六十分。不是满分。”
停了一拍。
“把每道题的关键词拆出来，去教材里找对应的章节，一个一个啃。满分或许做不到，但六十分……”
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静下心来好好答，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绯樱盯着紫罗兰。
脑子里迅速拆解了一下这段话里的信息量。
紫罗兰。
全学园公认的学霸。
上课认真，笔记工整，理论课的成绩常年排在前三。
这种级别的人，做了两个小时，才答完一道大题。
而她给出的评价是“及格应该有机会”。
应该。
有机会。
不是“肯定能过”，不是“没什么问题”。
是“应该”。
是“有机会”。
连紫罗兰都只是“应该有机会”及格。
那她呢？
绯樱的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也褪了。
紫罗兰显然也察觉到自己这番话的安慰效果约等于零。
沉默了一秒，伸出手，在绯樱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带着点鼓励的意思。
“加油。”
就两个字。
说完，紫罗兰又转回了自己的位子，重新拿起笔，低头对着教材翻了一页。
整个过程干干净净。
安慰完了就走，一秒都不多耽搁。
绯樱的手还搭在桌沿上，肩膀上残留着被拍过的触感。
加油。
加什么油。
往哪加。
她把视线从紫罗兰身上挪开，朝其他人的方向扫了一圈。
希洛缩在角落，膝盖蜷在椅子上，团成一团。
平板上的公式页面已经翻了好几屏。
整个人沉浸得很深，连绯樱这边的动静都没抬头看一眼。
小蕾趴在靠门口的桌子旁，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原初妖精定论·第七修正版》翻到了第三十几页，翻书的手指动作极慢，每一页都在反复看。
绯樱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茉莉身上。
金色的长发扎成侧辫，搭在右肩前面。
茉莉还是刚才那个姿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面前的笔记页面。
但绯樱的视线刚落过去，茉莉就开口了。
头都没抬。
“绯樱，别看我。”
嗓子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我们都想争取这个机会。”
手指从笔记本边缘翻了一页，动作没停。
“从拿到卷子那一刻起，在座的每一个人就已经是竞争者了。”
停了半拍。
“没谁能帮得了你。”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茉莉的手指恰好翻过了那一页。
纸张翻动的细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绯樱的嘴张了一下。
“谁要你们帮了。”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儿不大，但硬邦邦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红色的碎发从脸侧垂下来。
“我还真就不信了。”
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我绯樱什么时候怕过什么？灾兽也好，妖精也好，boss也好，哪个不是打过来的？区区理论知识。”
她抓起自己那沓试卷，在空中晃了晃。
“只要我沉下心来，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话说得掷地有声。
但茉莉翻笔记的手没停，希洛蜷在角落里没动，小蕾还在一页一页地啃那本大部头。
没人搭腔。
绯樱把试卷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
脚步带风，绕过两排书架，在图书馆靠里面的位置找了个空桌子。角落里的，安安静静的，旁边没人。
坐下。
然后站起来。
她开始在书架之间穿行。
紫罗兰桌上摆的三本教材，她记住了书脊上的颜色和大致位置，找了一本一样的，抽出来夹在腋下。
茉莉面前那本笔记旁边竖着的参考书，封面是暗蓝色的，她找到了同一排架子上的同款，拿了。
希洛平板上显示的公式，她虽然看不懂内容，但注意到了屏幕角落的电子书封面，找到了纸质版，也拿了。
小蕾的那本《原初妖精定论·第七修正版》，架子上还剩最后一本，绯樱一把抽了出来。
然后又多拿了两本看起来跟妖精理论沾边的书。
一本是什么《共振学基础概论》，一本是什么《妖力场与灵魂界面》。
纯粹是看封面觉得可能有用，随手拿的。
回到角落的桌子旁，七八本书往桌面上一摞。
摞得老高。
最下面那本《原初妖精定论》最厚，中间夹着几本不同颜色不同厚度的参考书，最上面那本《共振学基础概论》歪歪斜斜地搁着，随时要塌。
远处，茉莉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瞥了一眼绯樱那边堆成小山的书摞。
嘴角抽了一下。
绯樱面前那堆书，涵盖的学科方向少说有五六个。
从妖精生物学到权柄物理学，从共振学到灵魂力学，从基础理论到高阶定理。
别说一个人同时看这么多方向了，
就算是学园里的正式教师，也没几个能跨这么多领域的。
这丫头……
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书，所以把所有人看的全拿了一份。
茉莉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也没开口。
低下头，继续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答卷上。
第二题的推导过程已经列了一半了，后面那个变量关系还没理清楚。
帮不了。
也没打算帮。
桃夭的助教名额只有一个。
大家都心知肚明。
角落里。
绯樱已经摆好了架势。
试卷铺在右手边，书摞在左手边。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共振学基础概论》，翻开第一页。
目录。
第一章：妖精共振的历史概述。
第二章：共振频率的基本定义与测量方法。
第三章：非对称妖力共振的数学模型。
第四章：共振失谐的经典案例分析。
……
绯樱的手指划到了第三章，非对称共振，试卷第一题里好像提到过这个词。
翻到第三章。
第一页。
一整面的公式。
绯樱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十秒。合上书。
换一本。
《妖力场与灵魂界面》。
翻开。
前言写了三页，全是致谢和背景介绍。
好不容易翻到正文部分，第一段话里就蹦出了四个她没见过的专业术语。
合上。
再换。
《原初妖精定论·第七修正版》。
这本是小白莲点名提到过的，试卷里也引用了里面的定理。
绯樱咬着牙翻开，直接翻到第七修正定理所在的章节。
找到了。
“第七修正定理：当原初权柄场的辐射梯度满足Δp/Δr ≥ e临界时，寄生链路中第n级节点的衰减函数Fn(t)将偏离标准指数衰减模型，转而呈现分段非线性特征，其拐点由……”
绯樱的手从书页上抬起来。
十根手指再次插进红色的长发里。
“这些理论书到底在写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难道真不是乱写的？”
嗓子压得很低，但那股憋屈劲儿藏都藏不住。
“翻来覆去全是公式和术语，连个正经答案都找不到。出题的人是鬼吧？”
她把书往桌面上一推，椅子往后一蹭，整个人站了起来。
坐不住了。
物理层面的坐不住。
屁股好像长了钉子，在椅子上多待一秒都浑身发痒。
绯樱绕过桌角，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扫了一眼架子上的书脊。
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塞回去。
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排架子前停下来。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指尖在某一本上顿了一下，抽出来。
翻开。
又合上。
继续往前走。
整个人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漫无目的地穿行。
绯樱的脚步在最后一排书架尽头停了下来。
图书馆的最深处。采光最差的角落，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明灭不定地闪着。
一个人蜷在那儿。
靠着墙角的单人座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顶着一圈浓重的黑眼圈，眼皮半耷拉着，一副随时会阖上的困倦模样。但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指尖搁在页面中央，没翻。
旁边的桌面上，放着一叠熟悉的A4纸。
白底黑字，正反两面。
绯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永恒妖精？”
嗓子里挤出来的三个字，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错愕。
“你怎么在这？”
对方抬了抬眼皮。
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扫过来，在绯樱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又垂了下去。
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书页上，手指翻过一页。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打了个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绯樱站在书架尽头，攥着自己手里那本《共振学基础概论》，指节捏得书脊都变了形。
紫罗兰来了。茉莉来了。希洛来了。小蕾来了。
这些人争这个助教名额，她能理解。
大家都想离桃夭近一点，都想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机会。
可永恒妖精是什么概念？
初代妖精，跟桃夭同一个层级的存在。无尽岁月的古老意志，见证过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更迭。
这种级别的家伙，跑来跟她们这些后辈卷一个职位？
有没有搞错啊！
永恒妖精要是想见桃夭，直接去始源之地敲门不就行了？
用得着走这个流程？
除非……
绯樱的后背发凉。
除非对方要的根本不是“见桃夭”这个结果，而是“桃夭的助教”这个身份本身。
常伴左右。名正言顺。
这念头一冒出来，绯樱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角落里，永恒妖精已经翻过了两页，结果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
绯樱捏着书脊的手又紧了一分。
……
始源之地。
花海深处的私人居所里，桃夭整个人埋在沙发的靠垫堆里。
粉色的长发从靠垫缝隙间漏出来，一缕一缕地垂在地毯上。
她两条腿翘在扶手上，一只手搭着额头，盯着天花板。
退休。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八百圈了。
可越想越堵。
成为原初女神这件事，等于把自己焊死在了这个世界的最核心处。
权柄、信仰、秩序、妖精……全都绕着她转。
找继承者？
找谁？
终末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么久没个音信，也不知道在哪里憋什么大招。
指望那家伙回来接班，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然后是底下那群小妖精……
桃夭的手从额头上滑下来，捂住了脸。
绯樱依旧是那么憨憨，不知道何时才能够恢复成完全体。
紫罗兰和茉莉在御三家里面算是最聪明的两个，但她们特点也比较鲜明，离“能接手原初权柄”这个门槛差了十万八千里。
至于其他的……
说句实话，同样也不堪大用。
所以呢，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她要是现在撂挑子不干了，整个始源之地，甚至于整个妖精之旅的主世界，怕不是没过几天就得乱成一锅粥。
桃夭在靠垫堆里翻了个身，脸朝下闷进垫子里。
“看来，想退休遥遥无期啊……”
桃夭的话语充满了郁闷，带着一股把自己活埋了算了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