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不冷不热,却让钱通心里直打鼓。
“有劳钱主事。”时雯的声音平静无波。
钱通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时大人太客气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着时雯的神色,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时大人,和那位棋娘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位时大人,他得罪不起。
宫道深深,红墙巍巍。
小顺子走在前面半步,弯着腰,步子迈得又轻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安棋,像是生怕她忽然消失似的。
他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也没擦干净,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娘娘还活着。
娘娘真的还活着!
他想说话,想问她这三年去了哪里,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不回京,想问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顺子低下头,悄悄吸了吸鼻子。
李安棋走在他身后,目光掠过两旁的红墙金瓦,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宫殿楼阁。
御花园的方向,似乎传来女子的笑声:“采薇,你看我今天这样好看吗?”
“好看,娘娘穿什么都好看,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李安棋的脚步微微一顿。
“娘娘?”小顺子立刻察觉到,回过头来,顺着李安棋的目光看向御花园的方向,“那位,是静妃娘娘,太后的亲侄女……”
太后,正是当初将镇远军信物交给凌落投诚的皇后林嫣。
甚至不用多想,李安棋也能猜到。
凌落定然是为了与林嫣利益捆绑,才会娶她的亲侄女。
但看那少女娇俏纯真的笑颜,似乎并不知道这背后的牵扯。
李安棋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李安书在哪儿?”
小顺子忙道:“齐妃娘娘住在芙英宫,奴才这就带娘娘过去。”
芙英宫……芙英苑……
凌落,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顺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个时辰,齐妃娘娘应当刚起身不久。皇上……皇上还在早朝,不在那边。”
李安棋没有说话。
小顺子也不敢再多言,继续在前面引路。
穿过一道月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眼前出现一座宫院。
朱红的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芙英宫。
李安棋正打算进去,小顺子忽然开口。
“娘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憋了许久终于鼓起的勇气。
李安棋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小顺子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拂尘,指节泛白。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娘娘……奴才知道,奴才不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奴才不敢求娘娘原谅,毕竟就连奴才自己,有时候都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皇上毕竟是奴才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皇上,奴才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奴才这条命是皇上的,奴才听命于皇上,是真的……”
他顿了顿,哽咽着继续道。
“可奴才是真心待娘娘的,也是真的。在骁王府服侍娘娘的那三年,是奴才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娘娘对奴才笑,娘娘夸奴才做事周到,娘娘赏奴才糕点吃……那些日子,奴才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安棋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一丝厌恶。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小顺子抬起头,望着那道素色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亮晶晶的泪眸,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娘娘……您可否再喊奴才一句小顺子?”
他的声音卑微得像是在乞求。
李安棋沉默。
良久,她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片落下的枯叶:
“你走吧。如果可以,本宫不想再多见你一眼。”
小顺子浑身一僵。
他立在原地,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脸上的泪还挂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安棋没有再回头。
她抬起脚,跨过芙英宫的门槛。
身后,小顺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紧接着,他似是疲软般,转身蹲坐在宫门角落,埋头哭得像个孩子。
秦阳煦恰逢路过,见小顺子这副模样,一脸不可置信,缩着脖子上前,一只手拉开小顺子的右臂:
“你家里人死了?哭成这样?”
这还是那个春风得意的顺公公吗?
秦阳煦一直很羡慕小顺子的好命。
不必经历勾心斗角,也不用尝尽被排挤、被虐待的滋味,只安安分分在骁王府待了几年,便一朝飞升,成了太监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小顺子哭着发怒:“去你的!”
秦阳煦讪笑:“我差点忘了,你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他收起笑意,好奇凑近:“那你怎么哭成这样?”
也不怕被宫里人看见笑话!
小顺子听他这么一问,又哭得更急了,惨兮兮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
“棋……娘娘回来了,她说……她说,以后都不想看见我!”
说到最后,他难掩崩溃,又将头埋进膝盖里。
秦阳煦愣了愣,在意识到小顺子说什么后,脸色逐渐变得严肃泛白。
“你说得可是真的?宣抚夫人回来了?!”
他忍不住上前握住小顺子的肩膀用力摇晃,试图让小顺子清醒。
“嗯。”小顺子哭着点头,挣脱开他的钳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哭。
秦阳煦捏紧手中拂尘,直挺起身。
“此事得立即禀报皇上!”
秦阳煦看了看芙英宫的牌匾,头也不回地往太和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