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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风流俏佳人 > 第1114章 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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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雨收寒,斜照弄晴。

孙羽杉拄着树枝,一瘸一拐朝着惠安城门挪去。

这一路行来,但见道旁野草萋萋,沾着昨夜的雨水,在微风中瑟瑟抖动,恰似她此刻心境,茫茫然不知归处。

行了约莫两刻钟,那惠安城墙便渐渐清晰起来。

孙羽杉抬眼望去,心下却是一沉,只见城墙高约三丈,青砖斑驳,多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夯土的黄芯子。

城门虽是开着,却有数十兵丁把守,个个持枪佩刀,面色肃杀。进出百姓稀稀落落,俱是低头疾行,无人敢高声言语。

更奇的是,城门外聚着三五十人,多是老弱妇孺,背着包袱,挎着篮子,一个个面露惶急之色,正与守门军士争执着什么。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拉着军士衣袖哭道:“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进去罢!城外实在住不得了,昨夜山洪冲了房子,我那小孙儿还发着高热……”

那军士却一把将她推开,厉声道:“知县老爷有令,今日巳时关城!麟嘉卫不日即至,要屠城的!你们这些城外百姓,自寻生路去罢!”

“屠城”二字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哭的,有骂的,有跪地求饶的,乱作一团。

孙羽杉听得“麟嘉卫”三字,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人群后缩了缩身子。她如今这副模样,若被认出来是麟嘉卫的人,怕是立时就要被这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撕碎了。

正犹豫间,忽听城楼上传来三声锣响,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探出身来,高声喝道:“关——城——门——”

底下军士闻令,齐声应和,竟不管那些哭求的百姓,数十人合力,将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动。

孙羽杉眼见城门将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伤腿挤开人群,在城门将合未合之际,侧身闪了进去。

“砰”的一声巨响,城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哭喊声、哀求声尽数隔绝在外。

孙羽杉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好一阵,这才定下神来打量城内景象。

这一看,更是心凉了半截。

但见长街之上,店铺十之七八都关了门板,唯有些米铺、药铺还开着,门前却排着长队。

行人个个行色匆匆,面色惶惶,偶尔有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一队队乡勇模样的汉子扛着木石匆匆而过,往城墙方向去,想是要加固城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孙羽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伸手去摸腰间荷包。

这一摸,脸色顿时白了三分。

那荷包虽还在,入手却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头空空如也,别说碎银铜板,便是连个布屑也无。

她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昨夜山洪滚落时的情形一幕幕闪过,泥石滚滚而下,她拼死往上爬,包袱她紧紧抱着,独独这荷包挂在腰间,定是那时被树枝挂断了系带,落入洪水中了。

“这可如何是好……”孙羽杉喃喃自语,一股无助感从心底漫上来。

她自小在市井摸爬滚打,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若无银钱,莫说买白茧糖,便是今日的饭食也无着落。

正思量间,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响。

她这才想起,自昨日至今,水米未进,又淋雨赶路、遭遇山洪,早已是饥肠辘辘。

当下咬了咬牙,暗道:我这一身手艺,还怕赚不到几十文钱?且寻个酒楼饭馆,做几道菜换些工钱便是。

这般想着,便强打精神,沿着长街寻去。

第一家是个两层的酒楼,匾额上写着“三山楼”三个鎏金大字,门面气派。

孙羽杉刚要进去,却被门口伙计拦住。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见她浑身泥泞,衣衫破烂,脸上手上尽是擦伤,眉头便皱成了疙瘩:“去去去!哪儿来的乞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孙羽杉忙道:“我不是乞丐,我是厨娘,能做……”

“厨娘?”伙计嗤笑一声,“就你这模样?快走快走!别脏了我们门槛!”说着竟伸手来推。

孙羽杉脚踝有伤,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只得忍气退开。

第二家是个中等规模的饭馆,名曰“五味居”。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孙羽杉进去说明来意,那掌柜抬眼看了看她,摇头道:“姑娘,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年月,哪家酒楼敢用生人?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麟嘉卫就要来了,城里人心惶惶,生意本就不好做。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孙羽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掌柜却已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分明是不愿多谈了。

第三家、第四家……

一连问了五六家,不是将她当乞丐赶走,便是婉言拒绝。

最可气的是有一家小饭铺的掌柜,听她说要应聘厨子,竟哈哈大笑:“你一个娘们儿,做的那些精细菜,咱们这粗汉子可吃不惯!咱们这儿要大碗酒、大块肉,你会不会?”

孙羽杉气得脸色发白,却仍耐着性子道:“我也会做红烧肉、炖肘子……”

“得了得了!”那掌柜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吧!我这忙着呢!”

从最后一家饭铺出来时,日头已近中天。

孙羽杉站在街心,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她扶住墙,慢慢蹲下身来,只觉得浑身发冷,脚踝处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低声念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了,她空有一身厨艺,可无人信她,无人用她,便是有通天本事,又能如何?

肚子又“咕噜”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带着明显的绞痛。

孙羽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吞了口唾沫,却连唾沫都是苦的。她抬头望天,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白色,像一块洗旧了的粗布。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过,更添了几分凄惶。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对自己说,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晕眩,“他还等着吃琉璃鱼头呢……虽然、虽然他说不好吃……”

说到这儿,心头又是一酸,眼眶热了起来。

她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慢慢站起。

刚抬起脚步,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姑娘留步!”

孙羽杉回头,见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不新的蓝布衫,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透着几分精明。

他快步走到孙羽杉跟前,拱手道:“方才见姑娘在几家酒楼询问,可是想寻个差事?”

孙羽杉警惕地打量他,点了点头。

那汉子笑道:“巧了!我这儿倒有个门路。城南有家‘兴化楼’,正缺人手。姑娘若想去,我可代为引荐。”

孙羽杉从小在市井长大,这类“中人”见得多了,当下问道:“是抽薪三,还是……”

“都不用!都不用!”汉子连连摆手,“如今酒楼缺人缺得紧,介绍你去,若成了,掌柜自然会给我酬劳,不抽你的工钱。”

孙羽杉心中盘算:自己如今走投无路,脚踝又伤着,再找不到活计,莫说买糖,今晚宿处都成问题。这汉子虽看着油滑,但所说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点头道:“那便有劳大哥了。”

“好说好说!”汉子笑容更盛,“我叫狗牙子,姑娘怎么称呼?”

“姓孙。”

“孙姑娘,请随我来。”狗牙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孙羽杉往城南走去。

一路穿街过巷,约莫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兴化楼前。

孙羽杉抬眼看去,这是座两层木楼,门面三间,虽不及三山楼气派,却也整洁齐整。黑漆匾额上“兴化楼”三个金字有些斑驳,想来是有些年头的老店了。

只是此时门前冷落,并无食客进出。

狗牙子让孙羽杉在门外稍候,自己先进去寻掌柜。

不多时,便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跟着狗牙子出来。

这人生得一张马脸,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身上穿着藏青缎子夹袄,手里捧着个黄铜水烟袋。

他上下打量孙羽杉,眉头便皱了起来,转头对狗牙子低声道:“狗牙子!你他娘眼睛瞎了?什么人都往我这带?这模样,比街边乞丐都不如!我能卖给谁?”

狗牙子忙凑上去,陪着笑道:“掌柜的,您仔细瞧瞧!这姑娘虽满脸泥污,可那眉眼、那身段……您看这双手,”

他指着孙羽杉的手,“虽是脏了些,可指头细长,皮肤细腻,绝不是干粗活的手!还有这脖颈,这耳垂……啧啧,洗干净了,保准是个美人坯子!”

掌柜闻言,又仔细打量孙羽杉几眼,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沉吟道:“你小子可别看走眼!”

“错不了!”狗牙子拍着胸脯,“我狗牙子在这行混了十几年,这双眼毒着呢!”

掌柜这才点了点头,转向孙羽杉,清了清嗓子道:“姑娘,如今店里不招厨子,只招杂役。日结,四十文,管两顿饭。干不干?”

孙羽杉一听“四十文”,心中飞快盘算:五两白茧糖约需五十文,今日先赚四十文,明日再做一日,便能凑够了。

当下点头道:“干。”

“好!”掌柜摆手唤来个伙计,“带她去后厨刷盘子。”

又对孙羽杉道,“今日活计是洗三筐碗碟,申时前干完。打碎一个,扣两文钱。听明白了?”

“明白了。”孙羽杉应了一声,便跟着伙计往后院去。

待她走远,掌柜与狗牙子对视一眼,俱是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淫笑。

狗牙子低声道:“晚上我来拿钱,您可备好了。”

“放心。”掌柜抽了口烟,眯着眼睛道,“若真是个美人儿,少不了你的好处。”

却说孙羽杉随伙计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这后院不大,左侧是厨房,右侧是堆放杂物的厢房,中间空地上摆着三口大缸,缸边堆着三个半人高的竹筐,里头碗碟堆得如同小山,油腻腻的,在日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那伙计指着竹筐道:“就是这些,申时前洗完。水在缸里,皂角在那边。”

说完便转身走了,竟是多一句交代都无。

孙羽杉看着那三筐碗碟,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

她走到缸边,舀了半盆水,又寻了块破布,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开始洗刷起来。

起初还能支撑,洗了约莫半筐,便觉得腰酸背痛,眼前阵阵发黑。她本就饥肠辘辘,又一夜未眠,脚踝的伤更是疼得钻心。

一个不小心,手一滑,“哐当”一声,一只青花碗落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孙羽杉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娘亲病重,家里一粒米也无,她也是这般,去镇上酒楼洗了三日碗,才换来一小袋米。

回来时也是摔了一只碗,被掌柜扣了五文钱,她跪着求了半晌,才免了责罚。

那夜她抱着米袋回家,娘亲摸着她的头说:“杉儿,娘对不住你……”

“不能想这些。”孙羽杉用力摇头,将眼中涌上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如同小时候洗盘子那样,低声对自己道:“二娘,你不饿的。咱们不能欠人的,他救你出了魔窟,咱们不能装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缺,喜欢吃点甜的还不敢说,生怕别人说他骄奢淫逸……咱们就给他做最后一次菜,做完了就走!”

说到“走”字,声音已小得几不可闻。

她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可我去哪里呢?去崖州,听说那里是天涯海角,冬天都不冷……可是不是太远了?

回老家?可家都没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哎!走一步看一步罢,先刷盘子!”

这般说着,手上又动作起来。

洗着洗着,她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这是她小时候洗盘子时常哼的调子,娘亲教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小曲:

“夫妻相敬意情绵,柴米同担岁月牵,举案画眉心自甜。乐无边,一半儿温言一半儿钱……”

歌声低低柔柔,在寂静的后院里飘荡。

孙羽杉一边哼着,一边麻利地洗刷着碗碟。油污浸入指甲缝,皂角水泡得手指发白起皱,她也浑不在意。洗干净的碗碟在另一只筐里越堆越高,在日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西斜,将院中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孙羽杉终于洗完了最后一摞盘子。

她长长舒了口气,扶着石桌慢慢站起,只觉得腰背僵直,双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

但她看着那三筐洁净如新的碗碟,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应该还来得及……四十文,虽买不够五两白茧糖,但我小心着点用,应该也够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孙羽杉回头,见掌柜领着个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粉面油头,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一双眼睛在孙羽杉身上滴溜溜打转,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之色。

孙羽杉心下顿生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掌柜道:“掌柜的,活计干完了,您验验?”

掌柜却似没听见,转头对那公子笑道:“李少爷,您瞧瞧,就是这丫头。虽说现在埋汰了些,可底子不错。您要买了去,洗刷干净,保准是个可人儿。”

那李少爷合上折扇,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嗯,眉眼是还行。就是太瘦了,得养些时日。开个价吧。”

孙羽杉脑中“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

她猛地退后一步,厉声道:“你们说什么?我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卖的!”

掌柜冷笑一声:“做工?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我能用你已是开恩了!李少爷看上你,是你造化!二十两银子,你跟李少爷走,日后吃香喝辣,不强过在这儿刷盘子?”

“你……你们……”孙羽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掌柜,“你们这是拐卖人口!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李少爷嗤笑,“在这惠安城,我李家就是王法!”说着朝身后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带走!”

那两个家丁如狼似虎扑上来。

孙羽杉眼见不妙,急中生智,抄起手边一只刚洗好的青花盘子,朝最前头那家丁面门狠狠砸去。

“啪”的一声脆响,盘子正中家丁鼻梁,顿时鲜血迸流。

那家丁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孙羽杉趁机抓起包袱,转身就往院门冲。

“拦住她!”掌柜厉声喝道。

另一个家丁伸手来抓,孙羽杉低头躲过,顺手抓起灶台边的火钳,回身便是一扫。

她虽不会武功,但常年操刀握勺,手上力气不小,这一扫带着风声,那家丁不敢硬接,连忙后退。

孙羽杉趁这空隙,已冲出院子,奔到了街上。

她不敢回头,拖着伤腿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怒骂声、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孙羽杉心知跑不过他们,见前方有条小巷,便一头钻了进去。

这巷子七拐八绕,岔路极多。

孙羽杉慌不择路,见弯就转,见巷就钻,直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像要炸开一般。

终于,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她再也跑不动了,瘫坐在墙角,大口大口喘着气。

等了许久,不见追兵,想来是被她甩脱了。

孙羽杉这才松了口气,可心一松,那股委屈便涌了上来。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很快浸湿了衣袖。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止住,抬起头来,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被泪水冲开,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越发显得那双红肿的眼睛可怜。

“我真是笨死了……”苏羽杉抽噎着自言自语,“早该想到他们不是好人的……白白干了半日活,一文钱没拿到,还差点被卖了……”

这般骂了自己几句,她又愁了起来:“可糖还没买……我要是走了,他以后可没糖吃了……”

说到这儿,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他家那么有钱,想吃什么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说我做的菜不好吃……那以后就不给你做了……这最后的琉璃鱼头,定要做好,你以后想吃都吃不到,就是吃了也没我做的好!”

这般说着,孙羽杉眼中又燃起倔强的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起包袱,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

此时已是申时末,日头西斜,将长街照得一片金黄。

孙羽杉沿街走着,寻找当铺。

走了两条街,终于在一处僻静角落看到“陈记当铺”的招牌。她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面铜镜。

这是娘留给她的唯一物件。黄铜镜面,背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因常年摩挲,已变得光滑温润。

娘亲去世那夜,将这镜子塞进她手里,说:“杉儿,娘没什么留给你的……这镜子,是你外婆传给我的,你收好,将来当嫁妆……”

“嫁妆……”孙羽杉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苦笑,“以后恐怕也嫁不人了……哪有女人给两个男人做菜的道理?”

这般说着,心头又是一阵酸楚。

可转念想到那人重伤未愈,行军艰苦,却连口合心的甜食都吃不上,心里又软了下来。

“他那么尊贵,可吃的好像也没有多好……真是个傻子!”她低声骂了句,不知是在骂谁。

最终,孙羽杉一咬牙,抬脚迈进了当铺。

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伙计,正低头拨算盘,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当什么?”

孙羽杉将铜镜轻轻放在柜台上:“这面镜子。”

伙计拿起镜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淡淡道:“黄铜的,做工一般。三十文。”

孙羽杉急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您再看看……至少五十文……”

“我知道是你娘留的。”伙计打断她,斜眼看她,“可你娘是皇后?”

“不是……”

“那它就是个造型好点的铜镜。”伙计将镜子推回来,“三十文,不当就拿走。”

孙羽杉心中将这伙计骂了千百遍,可看看外头渐暗的天色,想到若再不买糖,便做不成鱼头了。

只得咬牙道:“当!”

伙计这才露出笑容,高声唱票:“黄铜镜一面——!当钱三十文——!死当——!”

从抽屉里数出三十个铜板,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

孙羽杉小心翼翼地将铜板一枚枚捡起,用帕子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走出当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躺在柜台上的铜镜,眼中闪过一丝不舍,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孙羽杉循着记忆找到糖坊,花光三十文,买了白茧糖。

那糖用油纸包着,约莫只有三两多,但孙羽杉自信凭自己的手艺,应该够用。

这般想着,她将糖包小心地放进包袱最里层,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便是鱼了。

惠安城中有条小河穿城而过,河水清澈,想来该有鱼。

孙羽杉沿着河岸走,一边走一边盘算:三斤以上的胖头鱼最好,肉质肥嫩,头大胶厚;若是没有,草鱼也凑合,只是做琉璃鱼头差些意思……

她正想得入神,不知不觉走进一条僻静小巷。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这是条死胡同,三面都是高墙,无路可走。

孙羽杉心道不好,正要转身退出,巷口却忽然闪出几个人影,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正是在兴化楼见过的李少爷和掌柜,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李少爷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进巷子,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臭丫头,敢打伤我的人,还砸了我的买卖!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马王爷几只眼!”

掌柜在一旁阴恻恻道:“李少爷,这丫头泼辣得很,得好好教训教训,立立规矩,不然日后买回去,还得惹祸。”

“说得是。”李少爷一挥手,“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那几个家丁应声上前,棍棒齐下。

孙羽杉退无可退,眼见一根木棍迎面砸来,她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

“咔嚓”一声脆响,小臂剧痛,想来是骨头裂了。

孙羽杉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棍棒落在她身上、背上、腿上。她蜷缩起身子,将头护在双臂间,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那里头有她千辛万苦换来的白茧糖。

“嘿!还是个硬气的!”一个家丁见状,抬脚便踢她手臂。

孙羽杉吃痛,却仍不松手,只将身子蜷得更紧,像只虾米般一动不动。

棍棒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羽杉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

娘亲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强撑着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歌谣:

“桃花红,桃叶尖,娘俩儿早起去爬山……娘亲牵着儿的手,说说笑笑到了山前……说高山,好高的山,一爬爬到了九重天……”

歌声柔柔的,暖暖的,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五岁的她依偎在娘亲怀里,假装睡着了,却偷偷睁着眼,看着娘亲温柔的脸。

“……上山娘在前边走,下山路上儿在先……叫声我儿慢些走,娘亲我年迈两腿酸……倒不如抛我在山涧,你独自转下山……”

娘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成家就对你的郎君讲……就说是,岳母在山上做了神仙……夜晚闲卧在老松下,白日里涧边饮清泉……

山风吹得忧烦散,每日里只把那山景观,有朝一日寿数到,娘亲来接你去长眠……”

那一夜,娘亲停在了二十五岁,她五岁。

孙羽杉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打骂声渐渐远去,只有娘亲的歌声越来越清晰。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糖包,好像真的看见了娘亲来接自己。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惠安城都震动起来,巷子两侧的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李少爷和那些家丁俱是吓呆了,停下手,惊慌四顾:“什么声音?是打雷吗?”

“不对……是炮声!是麟嘉卫攻城了!”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便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如旋风般冲入巷中,当先一人玄甲红袍,正是杨炯。

他身后跟着施蛰存并一队麟嘉卫精兵,个个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凛凛。

杨炯一眼便看见蜷缩在地的孙羽杉,见她浑身是血,衣衫破烂,怀中却还紧紧抱着个包袱,心头如被重锤击中,疼得几乎窒息。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孙羽杉身前,俯身将她抱起。

孙羽杉意识模糊间,只觉身子一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剑眉紧蹙,眼目含怒,正是她日思夜想、又爱又怨的那个人。

杨炯看着她惨白的脸、红肿的眼、嘴角的血迹,声音都在发颤:“傻子!你走了,谁给我做糖吃!”

这句话如一把钥匙,打开了孙羽杉心中所有的委屈。

她怔怔地看着杨炯,看了好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嘶哑,满是委屈:

“阿牛……他们欺负我……不给我工钱……还……还打我……”

她哭得伤心极了,比娘亲去世那夜还要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