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听了孙羽杉这句“他们欺负我”,面色登时阴沉得如同腊月寒潭。那双平日里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凝着冰霜,缓缓扫过巷中诸人。
身后亲兵早已会意,如狼似虎扑上前去,将李少爷、掌柜并那几个家丁尽数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那李公子先前还强作镇定,待看清杨炯身后士卒身上赤红麒麟服,腰间佩刀皆是军中制式,哪里还不明白?
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如烂泥一般,口中不住哀告:“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位姑娘是将军的人……”
那掌柜更是磕头如捣蒜,额上沾满尘土混着血迹,声音凄惶:“军爷开恩!军爷开恩!小人猪油蒙了心,不知姑娘来历,只当是寻常流民……”
杨炯看着怀中人儿惨状,心中怒火如沸,却又顾忌孙羽杉在场,不愿让她见血光。
正待摆手令亲兵将人拖下去处置,忽觉怀中一轻。
孙羽杉竟挣扎着从他臂弯里滑落,踉跄站定。
她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如风中残柳,却挺直了脊梁,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直指那掌柜面门,声音嘶哑却字字分明:
“给我钱!”
这一声喊得众人皆是一怔。
巷中霎时寂静,只余远处隐隐炮声隆隆。
那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慌忙从怀中掏摸,颤巍巍举出一张银票。
那票子崭新,在火光中泛着微光,面额赫然是“壹佰两”。
“姑奶奶!全给您!全都给您!”他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带着哭腔,“求您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
孙羽杉却看也不看那银票,只盯着掌柜的眼睛,又上前一步。
她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子执拗劲儿,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含笑花,倔强坚韧。
“谁要你的臭钱?”孙羽杉声音提得更高,带着委屈的颤音,“我要我的工钱!四十文!”
这话一出,连杨炯都怔住了。
那掌柜更是呆若木鸡,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得快要哭出来:“姑奶奶,这是一百两呀!一百两!够七年工钱了呀!”
“我只要我的钱!”孙羽杉咬紧下唇,眼眶又红了,“洗三筐碗碟,说好四十文,你凭什么不给?”
她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那只伸出的手还在颤抖,却固执地悬在半空。
脸上泥污未净,额角伤口渗着血丝,偏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我男人在这儿,你休想欺负我”的理直气壮。
杨炯看在眼里,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把,又酸又疼。
掌柜此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他认定孙羽杉是故意找茬,非要置他于死地,当下磕头如捣蒜:“姑奶奶!小人知错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小人一条狗命……”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不多时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便在此时,身后一个家丁忽然灵光一闪,连滚带爬扑到最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哗啦啦散落在地。
他顾不得捡拾,只胡乱抓了一把,高高举起,声音尖利:“姑奶奶!您的工钱!工钱在这儿!”
孙羽杉目光落在那捧铜钱上,紧绷的身子忽然一软。
她踉跄着上前,伸出颤抖的手,一枚一枚地数。
一、二、三……数到四十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铜钱拢在手心,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物事。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杨炯,嘴角努力想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的钱……我买糖的钱……洗五百三十二个盘子的钱……”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杨炯眼疾手快,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触手处,她身子轻得像片羽毛,浑身滚烫,显然早已是强弩之末。杨炯低头看去,见她即使昏迷,那只攥着铜钱的手仍死死握着,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傻姑娘……”杨炯低声骂了句,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
他抬眼看向地上那群人,眸中寒光骤现:“问清楚后宰了。”
声音平淡,却含千钧杀意。
“得令!”亲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巷壁回响。
那李少爷和掌柜还要哀告,早被堵了嘴,像拖死狗般拽进巷子深处。
不多时,便有压抑的惨叫声传来,混在远处炮声里,很快便没了声息。
杨炯不再理会,只将孙羽杉横抱在怀中。他试着去拿她手中的糖袋,轻轻拽了拽,却发现她攥得死紧,竟是掰不开。
试了几次,终是放弃,只摇头苦笑。
夜色渐浓,火光映在孙羽杉脸上。
她眉头紧蹙,即便在昏迷中,仍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脸上泥污斑驳,额角伤口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偏生那长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可怜又可爱。
杨炯看着看着,心头那处酸软愈甚,终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傻成这样,估计以后是嫁不出去了,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喊,笨蛋!”
话虽如此,杨炯却俯身将地上散落的铜钱一一拾起,数了数,正好四十枚,用帕子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这才抱着孙羽杉,转身朝巷外走去。
孙羽杉这一昏迷,便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混沌中,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凑,没有一处不疼。左臂更是火辣辣的,动一下便钻心地痛。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石头,她用尽力气,才勉强睁开一线。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青布帷幔低垂,边角绣着简单的缠枝纹。
房中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孙羽杉怔了怔,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撑起身子。
这一动,浑身伤口齐齐抗议,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也顾不得,只慌乱地在床上摸索,嘴里喃喃:“我的糖……我的糖呢?”
摸遍床榻,空空如也。
孙羽杉心下一慌,眼泪便涌了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糖……”
正慌乱间,房门被推开,杨炯端着个青瓷碗走了进来。
见她醒了,先是一喜,注意到她这般模样,赶忙上前:“醒了?快别乱动!宝宝说你肋骨折了一根,手臂骨裂,身上全是瘀伤,需得静养!”
孙羽杉却似没听见,只抓着他衣袖,急道:“我糖呢?我买的糖!”
杨炯一愣,随即失笑,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不是在这儿嘛?你昏过去还攥得死紧,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掰开。”
孙羽杉一把抢过,急急打开检查。
见那白茧糖完好无损,仍是那般晶莹洁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将糖包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杨炯看在眼里,心头一酸,无声骂了句:“真是个笨蛋。”
话虽如此,他却在床沿坐下,将手中瓷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碗中是热腾腾的汤面,汤汁清亮,面上铺着金黄的撒子、碧绿的芫荽,香气袅袅升起。
“宝宝给你看过了。”杨炯一边说,一边用汤匙轻轻搅动面条,吹散热气,“你是太过劳累,又遭人殴打,气血两亏才晕倒的。往后恐怕得休养个十来天,这些日子不许再下厨了。”
说着,杨炯舀起一勺面汤,吹凉了,凑到孙羽杉唇边。
孙羽杉愣愣看着那勺汤,又抬眼看看杨炯。火光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光。他眉目依旧英挺,此刻却含着罕见的温柔,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端着汤匙,竟是小心翼翼,生怕洒了半分。
她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却偏过头去,哽咽道:“谁要吃你做的东西!”
杨炯听了,也不恼,只慢悠悠道:“花你十文买的。”
“什么?!”孙羽杉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撒子面五文就够了!你被他骗了!走,我带你去要回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可刚一动,浑身伤口齐声抗议,疼得她“哎哟”一声,又跌回榻上。
杨炯赶忙按住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行了行了,你就消停些吧!”
他将汤匙又递到孙羽杉唇边,语气不容置疑:“张嘴。”
孙羽杉嘟着嘴,一脸肉疼:“你真败家……我洗那么多盘子,手都疼死了……”
这般说着,到底还是张了嘴。
温热的汤汁入口,带着面食特有的麦香。
孙羽杉细细品了品,眼睛微微一亮,嘴上却道:“你做的真难吃!”
杨炯挑眉:“哦?哪儿难吃了?”
“汤头不够鲜。”孙羽杉一本正经地挑刺,“该用老母鸡吊汤,你定是图省事用了清水。撒子炸得火候过了,边缘都有些焦苦。还有这芫荽,该最后撒,你定是早早放进去,都蔫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串,其实全是鸡蛋里挑骨头。那面虽不算顶尖,却也暖胃暖心,分明是用了心的。
杨炯听她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雪,看得孙羽杉心头一跳。
“你还挺记仇。”杨炯摇摇头,故意道,“那我以后不给你做了。”
孙羽杉一听,赶忙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好哧!”
这话说得急,差点噎着,她咳了几声,眼角还挂着泪花,却已经顾不上了。
杨炯失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继续喂她。
房中安静,只余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炭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以后不许再乱跑了。”杨炯忽然开口,声音低柔,“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兄弟们都急疯了。施蛰存带人找了半宿,宝宝差点要跟我拼命。”
孙羽杉闻言,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知道错了……”她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就是气你说我做的菜不好吃……想着……给你做最后一次琉璃鱼头……就去浪迹天涯的……”
杨炯轻叹一声,舀起最后一勺面汤,喂到她嘴边,才悠悠道:“咱们家人可多,比润州解家要多不少。尤其是祭祖、大节日,整条大街都能堵满人,到时候可别喊辛苦。”
孙羽杉正喝着汤,闻言一愣,抬起头来,茫然道:“啊?”
杨炯放下空碗,取了帕子给她擦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琉璃鱼头,等咱们胜了,去福州做吧。”杨炯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以后麟嘉卫每打一次胜仗,都做这道菜,讨个‘鱼跃龙门’的彩头,你说可好?”
孙羽杉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双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此刻漾起层层涟漪。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满心的话堵在喉头,偏生此时口中还含着最后一口面。
这一激动,竟是“噗”的一声,将面喷了出来,溅了杨炯一身。
两人俱是一愣。
孙羽杉看着杨炯胸前那片狼藉,又看看自己,脸“腾”地红了,羞得恨不能钻进被子里去。
杨炯先是怔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爽朗,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散去了。
“注意仪态。”杨炯边笑边摇头,眼中满是宠溺,“以后家里都叫少夫人了,这般模样,像什么样子?”
孙羽杉羞得耳根都红了,听了这话,却抬起头,小声道:“我……我不要名分,能照顾你就好了。我愿意给你做一辈子菜,给你偷偷加一辈子糖……”
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蚋,头又低了下去。
杨炯摇头,正色道:“咱们家没有这说法。入了门就是入了门,跟出身没关系。以后你要自信起来,日子是咱们自己过,旁人的话,听一耳朵便罢,不必往心里去。”
“嗯。”孙羽杉重重点头,心里却明白,杨炯这话是宽她的心。
不过话说回来,她本也没什么奢求。能给杨炯做一辈子饭,他不嫌弃自己,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至于名分不名分,那都是虚的,她孙羽杉从来就不是图那些的人。
“你以后不许说我做菜难吃!”孙羽杉忽然想起这茬,嘟着嘴,一脸认真。
杨炯有些好笑,故意逗她:“做的难吃也不能说?”
“怎么会难吃?”孙羽杉反问,一脸理所当然的自信,“我做的菜,天下第一好吃!”
杨炯看着她那副“厨神在世”的模样,忍俊不禁,指了指她怀中的糖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后咱们行军打仗,哪能次次食材齐全?你可不能再这般冒险了。”
“你好啰嗦!”孙羽杉瞪他,“我是厨子还是你是厨子?我管着兄弟们吃饭,自有我的办法!就是无米,我也给你炊起来!”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扬,眼中闪着光,那副“天下没有我做不出的菜”的傲娇模样,看得杨炯心头一荡。
他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白孙羽杉一眼:“以后好好读书。”
“啊?”孙羽杉茫然。
“啊什么啊。”杨炯站起身,收拾碗筷,“整日说些胡话,将来怎么教儿子?”
孙羽杉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唰”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粉色。她拉高被子,几乎要把整个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
杨炯见她这般模样,笑意更深。他走到帐门边,忽又停住脚步,也不回头,只悠悠道:“那四十文,是你的嫁妆。我收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文买撒子的钱,是我的聘礼。”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孙羽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杨炯又折返回来,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放在她掌心。
孙羽杉低头看去,正是她那面黄铜镜。镜面擦得光亮,背面缠枝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从未离开过她一般。
“本来就这么件传家宝,还不知珍惜。”杨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将来儿子娶媳妇,若知道婆婆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没有,岂不笑话?”
说着,杨炯伸出手,轻轻在她鼻尖刮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孙羽杉整个人都颤了颤。
杨炯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关闭,隔绝了外头的夜色,却隔不断他方才那句话,那个动作,在孙羽杉心中激起的千层涟漪。
孙羽杉怔怔坐在榻上,良久,才慢慢低下头,看向掌心。
左手是那包白茧糖,右手是那面铜镜。
糖包完好,铜镜温润,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孙羽杉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欢喜,是那种心都要化开的欢喜。
她将糖包和铜镜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拥住了全世界。
不知哭了多久,孙羽杉擦了擦眼泪,轻轻哼起歌来。
那是娘亲那晚哼的,那一晚孙羽杉其实一直都没睡,抱着娘亲冰冷的身体,一直到了天明,那下半段歌谣,她记得清楚:
“面白白,火暖暖。小女揉面到月圆……郎烧柴,我煮饭,一煮煮过七十年……
生个娃娃胖脸蛋,教他擀面杖要端。若见梁下新燕转,是我回门看炊烟……
若有一日风软软,接君同上星河船,舀一勺月光慢慢咽……来生再系花裙衫……”
歌声低柔,在房中悠悠回荡。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含着笑,裹着蜜。
唱着唱着,她想起白日里那些委屈:洗不完的盘子,讨不到的工钱,追打她的恶霸,当掉的铜镜……可此刻想来,竟都不算什么了。
孙羽杉摸着怀中的铜镜,又摸摸自己的鼻子,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勾起。
她笑得开心极了,比要回工钱还要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