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在泉州将养了三日,虽箭疮未愈,骨子里那股锐气却已按捺不住。
眼见福建局势如一张渐渐收紧的网,他终究顾不得宝宝再三劝阻,点齐三千麟嘉卫并一千厢兵,旌旗猎猎,鼓角声声,大张旗鼓朝着莆田方向开拔而去。
这一路上,杨炯刻意将行军速度放得缓慢。明面上是体恤士卒、养护伤躯,实则暗藏玄机,别有用心。
一则是要疏通福建通往外界各条驿道通信,断了叛军耳目;二则是沿途搜罗各州县递来的情报,细细拼凑战局全貌。
他白日行军必遣斥候四出,夜间扎营必召将领议事,那张年轻的脸在摇曳烛火下,竟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老谋深算。
转瞬已是九月下旬。
这日清晨,天色便有些异样,虽未见日头,却闷热得紧,空气里一丝风也无,只余林间蝉噪撕扯着人的耳膜。
远处山峦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着,像蒙了层厚重的湿棉被。
有经验的老兵抬头望天,低声嘀咕:“怕是要来场狠雨。”
果然,大军才行至一处唤作“青蛇隘”的山口,天空便暗了下来,大风更是呼啸而起。
杨炯高坐马上,展开牛皮地图略一端详,眉头便蹙了起来。
但见此处地势险峻,两侧俱是连绵丘陵,一条官道如蛇般在谷底蜿蜒,路面窄处仅容两马并行。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一处墨点:“此处距惠安尚有十余里,四周多山,路径崎岖。看这天色,大雨顷刻便至,传令下去……”
话音未落,天际忽地滚过一声闷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将下来,初时稀疏,转瞬间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打在盔甲上铮铮作响,激起满地烟尘。
杨炯当机立断,声音穿透雨声:“施蛰存!即刻寻高处安营扎寨,今日不走了!”
“得令!”施蛰存抱拳应声,脸上并无半分迟疑。
但见他调转马头,一声令下,三千麟嘉卫如臂使指,迅疾有序地向左侧一处平缓山岗移动。
不过半个时辰,营寨已初具规模,辕门立起,壕沟挖就,帐篷如雨后蘑菇般挨挨挤挤冒出地面。
雨中行事,竟无半分慌乱。
杨炯翻身下马,早有亲兵撑开油伞。他站在辕门处望了一回,见施蛰存调度有方,士卒令行禁止,心下暗赞:果然战火最炼人。这才点点头,转身步入中军主帐。
帐内早已燃起炭盆,驱散了几分潮气。
杨炯褪去湿漉漉的外袍,换上一身干爽的靛蓝常服,便在案前坐下。案上已堆了数封新到的文书,火漆尚鲜。
他随手取过最上面一封,拆开细看。
如今福建四条战线,皆传来捷报。
北线南平方向,大军已压至闽江北岸,水师开始封锁江面,每日定时发炮轰击对岸叛军工事。
范汝为三万主力被困福州,已成瓮中之鳖,要么困守孤城,要么只能南逃至老巢莆田。
中线毛罡势如破竹,十日拿下漳州,福建南部山区尽在掌控。
南线潮州,岳展的虎贲卫步步为营,已将数千叛军压缩在方圆不足三十里的狭长地带,破城只在旬日之间。
而海上,十三艘炮舰如幽灵般巡弋在莆田、福州外海,由麟嘉卫海军中郎将高原统领,只待陆上信号,便可万炮齐发。
杨炯放下军报,又拿起一寸金从泉州快马送来的密函,唇边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待这场雨歇,莆田便就光复。”
话音方落,帐帘忽地一掀。
先探进来的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青布鞋,鞋面绣着几朵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含笑花。
随后,一只提着红漆食盒的手便跟着进来,指节纤细,却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
最后,整个人才挪进帐中。
正是小厨娘孙羽杉。
但见她今日穿着一身军中常见的灰布短打,为了行事方便,袖口裤脚都用同色布条紧紧扎起。
一头乌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斜斜搭在肩前,发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那张脸洗去了灶房的烟熏火燎,露出原本清秀的底子:眉毛不描而黛,眼睛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此刻正含着笑意望向杨炯。
最难得是那脸色,不是闺阁女子那种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暖色,颊边还晕着两团淡淡的红,许是方才在雨里走急了。
孙羽杉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却藏在身后,像藏着什么宝贝。见了杨炯,也不行礼,只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儿:“愣着作甚?快来,你要的锅包肉我做好了,尝尝可还对?”
杨炯一见她,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自那日润州解府事了,他本打算送孙羽杉去长安,或是资助她开间酒楼,也算全了一段相识之谊。
谁料这姑娘表面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像头小驴,竟不声不响混进了麟嘉卫的火头军。
这下可好,麟嘉卫虽是朝廷精锐,平日伙食也不过是管饱而已,哪里尝过孙羽杉这般堪比御厨的手艺?
不过三五日,从士卒到将领,个个吃得眉开眼笑。
不知谁起的头,竟联名上书,要给孙姑娘请个“点检膳食”的官职。
杨炯起初不肯,可架不住众将轮番来劝。
这个说:“王爷,弟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别无所求,就想吃口顺心的。”
那个道:“孙姑娘这手艺,留在咱们军中,也是提振士气。”
连一向严肃的施蛰存都私下进言:“孙姑娘行事稳妥,与士卒同吃同行,并无骄矜之气。且她调配粮草、计算用度颇有章法,并非只会做菜。”
杨炯被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兄弟们跟他南征北战,何曾提过什么要求?如今不过是想吃好些,实在无可厚非。
无奈之下,只得点头,给孙羽杉挂了个正九品的点检膳食官衔,负责麟嘉卫膳食采买和烹调。
自那以后,孙羽杉便名正言顺地跟着大军来了泉州。
得知杨炯重伤,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接管了主帅的小灶,杨炯一日三餐,必得过她的手。
这下全军上下都看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小厨娘?分明是未来的少夫人!
偏偏孙羽杉浑然不觉旁人眼光。她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最会与人打交道,不过几日,便和营中士卒混得烂熟。
天南地北的兵,只要说起家乡味道,她都能记在心里。谁过生辰,她想方设法做碗长寿面;谁想家了,她变着花样弄些家乡小菜。
一来二去,孙羽杉竟成了麟嘉卫最受欢迎的人,比杨炯这主帅还得人心。
杨炯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孙羽杉是“赖”上自己了?
当即便拿出百般挑剔的架势,不是说菜咸了,便是嫌汤淡了。可孙羽杉这人不知怎么回事,任他怎么说,从不恼,只静静听着,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他,像要把每句话都刻在心里。
第二天,准保又捧着新做的菜来,还无比诚恳地问:“昨日你说汤淡,今日我多放了些火腿吊味,可还成?”
杨炯彻底没了法子,索性搬出前世记忆里的菜品,什么锅包肉、水煮鱼、辣子鸡丁,只随口说个大概。
本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谁料孙羽杉竟是“厨神”转世,单凭他三言两语的描述,竟真能琢磨出七八分相似的味道。
那一日她端上来的麻婆豆腐,红油鲜亮,花椒麻香,竟比杨炯前世在川菜馆吃的还地道,彻底让杨炯没了脾气。
“快坐下呀。”孙羽杉已走到案边,将食盒轻轻放下,又转身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方棉帕,“先擦擦手。”
杨炯心头一叹,接过帕子。
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孙羽杉身上独有的含笑花味道。
食盒打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最上一层是盘金黄油亮的锅包肉,片片薄如蝉翼,裹着晶莹的糖醋汁,上面撒着细细的姜丝、葱丝,色彩鲜亮。
第二层是一碗粳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
最下一层是两只白水煮蛋,蛋壳上还带着温热。
孙羽杉将粥碗推到杨炯面前,又夹起一块锅包肉,小心地放在粥旁的碟子里,嘴里絮絮叨叨:“你重伤未愈,本该吃些清淡的。可你说想吃这个,我便试着做了。油我控得干,不会腻。粥里我加了山药泥,最是养胃。”
她抬眼看看杨炯眼下淡淡的青影,声音低了下去,“昨夜我看你帐中灯亮到三更,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快些吃了,趁着大雨歇一歇,事情哪有做得完的时候?”
杨炯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头那点硬气忽然就软了下来。
一个女人,这般无怨无悔地对你好,若再说什么重话,岂非太不是东西?
当即,杨炯夹起那块锅包肉送入口中。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那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甜腻,也不过分酸涩,竟与他前世在东北馆子吃的一般无二。
“二娘,”杨炯放下筷子,真心叹道,“你莫不是厨神下凡?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竟真做出来了。”
孙羽杉眼睛一亮,在杨炯身旁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托着腮,滔滔不绝起来:“哪里是随手一做?可费了我好些心思呢!
你说要‘外酥里嫩’,我便琢磨着,肉片得先用刀背细细捶过,断了筋络才嫩;你说要‘糖醋汁挂得住’,我便试了三种糖,蔗糖太腻,蜂蜜易焦,最后用的是泉州来的冰糖,熬到起小泡时下醋,酸甜才正。”
她说着,自己也夹起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不过火候还差一丝,下次肉片可以再薄半分,炸时油温要高些,复炸一次会更酥。”
她说得轻描淡写,杨炯却听得出其中的功夫。
单是“试了三种糖”这一句,背后不知是多少次失败重来。
杨炯看着孙羽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只有纯粹的、分享喜悦的光。
“很好吃。”杨炯认真地说。
孙羽杉笑得眉眼弯弯,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一见杨炯放下筷子,那笑容便敛了三分:“怎么不吃了?可是哪里不对?”
杨炯深吸一口气,暗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家中红颜无数,若再添一个孙羽杉,日后回长安,怕真要家宅不宁。
当即,杨炯狠了狠心,旧话重提:“二娘,你这手艺,放在我这军中,实在是明珠暗投。若去了长安,开间酒楼,必能名动京师。钱的事你不必操心,我来出,算我入股,你占七成,如何?”
孙羽杉先是一愣,随即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呀!等你回了长安,咱俩一起开间酒楼。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
她歪着头,很认真地想,“我没念过什么书,若让我取,怕是要让人笑话。你学问好,给取个雅致的。”
杨炯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头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么真,那么满。
他忽然有些慌了神儿,声音不由得硬了几分:“二娘!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先送你回长安,你……”
“不行。”孙羽杉摇头,声音轻轻的,却不容置疑,“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旁人照顾你饮食,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再说了,王校尉、李都头、还有火头军的小张,这个月都要过生辰,我都答应给他们做家乡菜了。
王校尉是关中人口,想吃一碗臊子面;李都头是岭南人,念叨着白切鸡;小张是淮扬的,说想吃大煮干丝。
我若走了,岂不是言而无信?”
杨炯被她这一串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二娘!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呀。”孙羽杉看着他,眼神坦荡,“你不爱吃山珍海味,饿了的时候,有碗热汤面就心满意足。你对吃食没什么讲究,可偏偏嗜甜,又不好意思说,每次都得我偷偷在你的菜里多放一勺糖。”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我若走了,谁给你偷偷加糖?那些厨子哪敢在你的菜里动手脚?”
杨炯心头莫名一颤,苦笑着摇头:“你这是没念过书?说出来的话,比那些读书人还厉害。”
孙羽杉不答,只又夹了一块锅包肉放到他碟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杨炯心上:“我只想做你的厨娘,下辈子……也是如此。”
帐外雨声哗哗,帐内炭火噼啪。
杨炯放下筷子,正色道:“二娘,感情是件很复杂的事。你以为只是两个人的事,其实是八个人的事。”
孙羽杉眨眨眼,不明所以。
“你听我说。”杨炯竖起手指,“我,我以为的我,你以为的我,我以为你以为的我,这是四个。你,你以为的你,我以为的你,你以为我以为的你,这又是四个。
你明不明白?”
孙羽杉摇头,很诚实地答:“没想那么多。我想什么就说什么,我愿意给你做菜,我看你吃我做的菜,心里欢喜,比什么时候都欢喜。”
杨炯怔住了,这话太真,真得让他无法招架。
他叹了口气,换了种方式:“二娘,我小时候在宫里长大,见过许多……不堪的事。有个老宫女,我印象特别深。”
“她怎么了?”孙羽杉果然被勾起兴趣。
“她年轻时据说很美,可一直不得宠幸,后来被分到御花园养鱼。”杨炯望着帐顶,声音有些飘忽,“我每次路过,都听见她一边喂鱼,一边念叨一首诗。”
杨炯顿了顿,轻声吟道:“当年不嫁惜娉婷,抹白施朱作后生。说与旁人须早计,随宜梳洗莫倾城。”
吟罢,他看向孙羽杉:“你明白这诗的意思么?”
孙羽杉点点头:“明白。”
“你真明白?”杨炯追问。
“明白呀。”孙羽杉认真地说,“她没有一技之长,只想凭着容貌攀附权贵,最后老死宫中,对不对?”
“呃……”杨炯一时语塞,“也不全是。这诗是说,要珍惜青春年华,莫要空负了美貌。”
孙羽杉忽然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好看么?”
“啊?”杨炯没料到这一问。
孙羽杉伸手,将颊边一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
她做这个动作时,带着一种天然的风情,不矫饰,不做作,像山野间一枝自顾自绽放的含笑花,“我师傅当年教我做菜时常说‘什么时候你能开心给一个人做菜,那就是你的幸运,是老天眷顾你,绝对要抓紧不放’。”
她看着杨炯,一字一句,“我现在找到了。”
帐外雨声愈急。
杨炯站起身,咬牙道:“二娘,我家里……红颜知己不少。”
“无妨呀。”孙羽杉也站起来,声音轻快,“我一个人能做很多人的饭菜!你知道的,没问题。”
“你怎么不明白!”杨炯转过身,语气激动起来,“我的意思是‘休别有鱼处,莫恋浅滩头’!我不是什么良人!”
孙羽杉却似没听见,自顾自收拾起碗筷,嘴里念叨:“我是偷跑出来的,可别告诉宝宝我又给你送甜菜来了,上次可好生说了我一顿。”
她将食盒盖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说想吃琉璃鱼头么?这道菜可难了,我只听我师傅提过几次,说是前朝的菜,如今差不多失传了。”
杨炯一愣:“我就是随口一说!”
“想吃就做,我可以的!”孙羽杉微笑,自言自语,“这道菜的‘琉璃’,不是普通糖粉,是宫廷里专用的‘缠糖霜’。
原料讲究得很,必得用江南产的白茧糖,那是用糯米熬的饴糖提纯的,色白如雪,比蔗糖更容易挂浆,且不易化。
咱们军中只有粗蔗糖、黑糖,万万用不得。粗糖杂质多,熬出的糖衣发黄发苦,挂在鱼头上会开裂脱落,哪里还有‘琉璃’晶莹剔透的样子?”
孙羽杉说着,朝帐门走去,“等到了惠安,我寻寻看有没有白茧糖,再做给你吃。”
“二娘!”杨炯叫住她。
孙羽杉停在门边,没回头。
杨炯一咬牙,狠心道:“孙羽杉!老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做的菜……真的不好吃!”
话音落地,帐内忽然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哗哗地,像是天漏了一般。
孙羽杉的背影僵在那里。
杨炯看见她提着食盒的手,一点点泛白,肩膀微微颤抖,倔强又可怜。
良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朵小小的、泥泞的含笑花。
“那我……再做得好吃一些。”孙羽杉的声音沙哑,几乎被雨声淹没,“吃饱了……可不能骂厨子。不然……以后真没人给你偷偷加糖了。”
说完,孙羽杉猛地掀开帐帘,一头扎进茫茫雨幕。
杨炯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块帕子,帕子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杨炯狠狠将帕子摔在案上,低骂一声:“我真是混蛋!”
却说孙羽杉冲进雨里,也不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她跑得急,脚下打滑,险些摔倒,手中的食盒却抱得紧紧的。
一直跑到自己的小帐前,她才停住,站在雨里,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孙羽杉掀帘进帐,将食盒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在床沿坐下。
帐内简陋,一床一几而已。几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她望过去,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圈红红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狼狈得像只落水的小猫。
孙羽杉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还在世的时候。那时家里穷,娘总说:“杉儿,女孩子家,要有一技傍身。娘没本事,只会做饭,你就跟着娘学,将来饿不死。”
后来娘亲去世,自己跟着师傅,师傅临去前拉着她的手:“记住娘的话,好好做饭。什么时候你能开开心心给一个人做饭,那就是你的福分。”
福分么?
孙羽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操刀握勺而生了薄茧的手。这双手会做一百零八道热菜,十二样点心,能辨出十几种糖的甜度差异,能尝出井水与泉水的分别。
可这双手,却留不住一个人,甚至都不能抓住他的胃。
帐外雨声哗哗,孙羽杉坐了不知多久,忽然站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
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用了多年的菜刀,一本破烂的食谱,她将包袱重新背起,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孙羽杉想起杨炯说“琉璃鱼头”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期待。想起他说“你做的菜不好吃”时,那刻意板起的脸。想起他重伤未愈,夜里帐中常亮的灯火……
思绪万千,无处排解。
“傻子。”孙羽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他,还是骂自己。
转身,她从架子上取下蓑衣斗笠,穿戴整齐。
又走到案边,将那面铜镜塞进怀里,那是娘留给她的,就这一样东西了。
最后,孙羽杉看了一眼这个小帐,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雨更大了,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
营中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孙羽杉低着头,沿着营寨边缘,悄悄从后哨的缺口溜了出去。守卫认得她,只当她是去附近寻野菜,并未阻拦。
一出营,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官道已成泥泞,一脚下去,泥浆没过脚踝。
孙羽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蓑衣沉重,雨水顺着领口往里钻,冰凉刺骨。
她不敢停,惠安还有十里,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一日能走到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雨和黑暗。
孙羽杉点燃一盏气死风灯,这是她从火头军那里顺来的,豆大的光晕在雨中摇曳,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山路越来越难行,有一段路紧贴着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孙羽杉贴着山壁,一点点挪过去,碎石不时从头顶滚落,砸在泥水里,噗通噗通响。
有次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她吓得腿一软,险些滑下去,连忙抓住一丛野藤,掌心被刺得鲜血淋漓。
孙羽杉顾不上疼,咬着牙继续走。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杨炯吃锅包肉时满足的表情,一会儿想起他说“我不是良人”时眼里的无奈,一会儿又想起那首“当年不嫁惜娉婷”。
“师傅,”孙羽杉忽然大声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突兀,“您当年教我做琉璃鱼头,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想起师傅苍老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念叨:“这琉璃鱼头啊,最难的是熬糖。白茧糖二两,净水半盏,文火慢熬,不可用铁锅,得用铜釜。熬到糖液起细泡,色转淡黄,挑起成丝而不断,是为‘琉璃浆’。
鱼头须用三斤以上的胖头鱼,去鳃洗净,以绍酒、姜汁、细盐腌渍两刻钟,扑薄粉,入七成热油中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沥油。
趁热将琉璃浆淋上,浆须均匀,薄如蝉翼,冷凝后晶莹剔透,似琉璃罩顶,方是成功……”
孙羽杉一边走,一边反复背诵这段话,像是念咒,又像是给自己壮胆。
雨更急了,风也大起来,吹得她东倒西歪。
路过一段陡坡时,孙羽杉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泥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护住头,身体在碎石、树根上硌过,火辣辣地疼。
不知滚了多远,终于停在一片洼地里。
孙羽杉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好一会儿,孙羽杉才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处,手臂、小腿擦破了好几处,血混着泥水,看着吓人。
最糟的是脚踝,肿起老高,一碰就钻心地疼。
孙羽杉试着站起来,刚起身,脚踝便是一阵剧痛,又跌坐回去。
“孙羽杉,”她对自己说,“你就这点出息?”
她想起娘病重时,家里一粒米也没有了,她一个人跑到三十里外的镇上,给酒楼洗了三天碗,换来一小袋米。回来时也是下雨,也是摔得满身泥,可她抱着那袋米,心里是暖的。
“不就是十里路么?”孙羽杉咬牙,抓住旁边一棵小树,借力站起来。右脚不敢着力,她便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踝都像针扎一样疼。
孙羽杉额上冒出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可她没有停,嘴里还在念叨:“……糖液起细泡,色转淡黄,挑起成丝而不断……鱼头须用三斤以上的胖头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孙羽杉抬头,只见左侧山体在雨中隐隐晃动,大块大块的泥土、石块开始往下滑落。
山洪!
孙羽杉脸色煞白,扔了拐杖,拼了命往高处爬。右脚剧痛,她就用膝盖、用手,在泥泞的山坡上往上蹭。
碎石泥土从身边滚落,有一块砸在她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还没给他做琉璃鱼头呢……
终于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高地,孙羽杉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回头望去,方才走过的路已被泥石彻底掩埋。
若是晚一步……
孙羽杉躺在泥水里,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够了,她抹了把脸,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雨渐小,天边泛起蟹壳青。
孙羽杉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在晨雾里。她浑身湿透,衣服沾满泥浆,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可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远处城墙上“惠安”两个大字时,孙羽杉终是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忽然觉得所有的疼、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孙羽杉想起昨日种种,想起杨炯那番伤人的话,心里那点倔强又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城池方向,用尽力气大喊:
“愿君光明如太阳,放妾骑鱼撇波去!”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惊起几只早起的雀鸟。
喊完了,孙羽杉忽然觉得畅快了许多,又低声嘀咕,像是说给自己听:“给你做完这琉璃鱼头,我就去浪迹天涯。看没了我,谁还会子夜起来给你做糖糕吃……”
声音渐小,没入渐渐停歇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