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得福州城门,但见城内景象与城外大不相同。
本该市井喧嚣之时,街上行人却寥寥,商贩虽仍在营业,却个个神色紧张,不时朝街面张望。
街道两旁,每隔十数丈便有一队兵丁持枪而立,甲胄鲜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往行人。
更有一队队骑兵往来巡哨,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响不绝。城门楼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弩手身影,一派如临大敌的森严气象。
花解语与苏凝对视一眼,均觉诧异。
福州乃闽地首府,向来繁华,怎地如今竟似军营一般?却见前头那解棠恍若未见,只拄着那蛇头拐杖,不紧不慢地朝城内走去。
两女只得跟上。
解棠似对福州城极为熟悉,专拣僻静小巷行走,七拐八绕,时而驻足观望,时而疾步前行。
起初花解语以为她在躲避什么仇家或是官兵盘查,可走得久了,渐渐觉出不对,这老妪并非在躲避,反倒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凝也察觉异常,凑到花解语耳边低声道:“花姐,她好像在找东西……或者说,找人。”
花解语微微点头,心中疑云更重。
这解棠掳她们来福州,口口声声要报复俞平伯,可入城后不去寻正主,反倒在这街巷间兜转,究竟所为何事?
正思忖间,前方解棠忽地停下脚步,身子微微一顿。
花解语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前方巷口拐角处,探出一个脑袋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衣衫倒还整洁,只是头发蓬乱,脸上沾着些泥污。他鬼鬼祟祟地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眼神飘忽不定,嘴角微微咧开,露出痴傻的笑容。
看了半晌,似乎确认没什么危险,这才蹦跳着跑出来,双手胡乱挥舞,口中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
青年跑到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摊前,便不动了。他直勾勾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在衣襟上湿了一片。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想要去摸,那卖糖葫芦的老汉连忙呵斥:“二傻子!别碰!弄脏了我还怎么卖!”
被唤作“二傻子”的青年吓得缩回手,却不肯走,只是呆呆站着,眼神痴痴的,嘴里喃喃道:“糖……糖葫芦……甜……”
解棠看到这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佝偻着身子,慢慢走上前去,脸上竟挤出几分和蔼笑容,可那笑容堆在层层皱纹间,非但不显慈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二傻子,又馋糖葫芦了?”解棠声音沙哑,却刻意放柔了些。
那青年转过脸来,看到解棠,先是茫然,随即咧嘴笑了:“婆婆……婆婆好……”
他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但勉强能听懂。
解棠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卖糖葫芦的老汉:“给他一串。”
老汉接过钱,狐疑地打量解棠几眼,又看看那痴傻青年,终究没说什么,取下一串最大的糖葫芦递过去。
二傻子欢天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咬下一颗,糖渣沾了满嘴,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咀嚼,脸上露出孩童般满足的笑容。
“甜不甜?”解棠轻声问。
“甜!甜!”二傻子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看着解棠,认真道,“婆婆,我不是傻子……他们乱叫……”
解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柔声道:“婆婆知道,你不傻。你叫什么名字?”
二傻子歪着头想了想,眉头皱起,似在努力回忆。
半晌,他才喃喃道:“我……我叫俞承志……爹爹说,要继承志向……”说到这里,他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但很快又混沌起来,低头啃着糖葫芦,含糊道,“可是大哥才是继承家业的……大哥……”
“你大哥?”解棠声音更柔,如诱人堕落的毒蛇,“你大哥怎么了?”
二傻子啃糖葫芦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飘过的白云,眼神渐渐空洞:“大哥……大哥是傻子……大傻子……”
他忽然嘿嘿笑起来,那笑声在肃杀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城里,人人都怕大傻子!小孩不听话,大人就说:‘再不听话,让你出门遇见大傻子!’
大傻子力气可大了,见人就打……可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大哥从来不打我,也不打小妹……”
解棠静静听着,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蛇头拐杖。
二傻子嚼着山楂,汁水染红了牙齿。他忽然哼起歌来,调子古怪,却有种莫名的悲凉:
“太阳一出天下红,妹妹骑马我骑龙。妹妹骑马街上走,哥哥骑龙到江东……”
哼着哼着,他眼神又恍惚起来,喃喃道:“大哥老爱唱这歌……还有一首……出东门儿,打桑葚儿,姐夫寻上小姨子儿……”他忽然停住,摇摇头,“后面记不清了……”
花解语与苏凝站在不远处,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凛。
这二傻子口中的“大哥”,显然也是俞平伯的儿子,而且还是个有名的疯傻之人。
可听这二傻子所言,那大傻子虽疯,却对弟妹极好……
正思忖间,忽听二傻子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做怪梦……老梦见大哥……”
解棠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梦见什么?”
“梦见大哥躺在床上……睡着了……”二傻子眼神茫然,手中的糖葫芦也不吃了,“娘亲……和爹爹……拿一块大石头……砸大哥的脑袋……砰砰砰……好响……”
他说到这里,浑身一颤,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抓稳,却又发起呆来,喃喃道:“小妹……也说常梦见大哥……说大哥追着她……边追边跳……呵呵地笑……要脱她裙子……”
二傻子忽然抱着头,蹲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我不想说了……不想说了……头好痛……”
解棠俯下身,枯瘦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可怕:“好了好了,不想了。吃糖葫芦,甜。”
二傻子慢慢抬起头,眼神又恢复痴傻。他咧嘴笑笑,继续啃起糖葫芦,汁水顺着下巴滴落。
解棠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点细微如尘的黑色粉末。她趁二傻子不备,轻轻在那串糖葫芦最下面一颗上一抹。
那粉末沾上山楂的糖衣,瞬间融入,不见痕迹。
“慢慢吃,婆婆走了。”解棠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佝偻老态。
二傻子只顾啃糖葫芦,含糊应了一声。
解棠转身,朝花解语和苏凝使了个眼色,三人便悄然离去。走出十数丈,拐进另一条小巷,解棠才停下脚步。
花解语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那人是谁?”
解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意,那笑容在皱纹间扭曲,如恶鬼现形:“你说呢?”
花解语心中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想起解棠之前所言,俞平伯在福州城中有三房妾室,子女五人,如今已死了三个,还剩一个在福州,也成了傻子!
“他是……”花解语声音发颤,“俞平伯的儿子?”
解棠仰头怪笑,笑声尖锐刺耳,在空巷中回荡:“不错!那畜牲如今只剩这一个儿子还喘着气。当然,除了你这个小贱种。”
她盯着花解语瞬间苍白的脸,眼中快意更浓:“怎么?心疼了?那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呢!”
花解语浑身颤抖,不是悲伤,而是愤怒与恐惧交织的颤栗。
她死死盯着解棠:“你刚才……给他下了什么?”
“一点小玩意儿罢了。”解棠轻描淡写地说,枯瘦的手指把玩着蛇头拐杖,“这叫‘忆蛊’,能让人想起本该忘记的事。时灵时不灵,发作时如噩梦缠身,清醒时却又浑浑噩噩。
我在这二傻子身上种了十几年,今日终于到了收成的时候。”
她忽然凑近花解语,两人面面相对,解棠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要让他一点点想起所有事,想起他大哥是怎么被他们那好娘亲亲手砸死的,想起他小妹为何跳湖自尽,想起他这个俞家二少爷,是怎么从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变成如今这人见人厌的傻子的!”
花解语倒抽一口凉气,踉跄退了一步。
苏凝连忙扶住她,自己也是脸色惨白。
“你简直不是人?!”花解语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有没有想过,你玩弄别人的人生,终究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更强者玩弄?!”
解棠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张狂肆意,眼底却是一片疯狂:“这才哪到哪?”
她拄着拐杖,在小巷中缓缓踱步,如巡视猎物的毒蛇:“那畜牲实在心态好,我手段尽出,折磨他的孩子和女人,可这畜生竟然还苟活着,你说,到底谁才是畜生?”
说到这里,她竟低低狞笑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数了起来:“俞平伯那三房妾室,五个孩子,如今还剩什么?”
她眼中闪过快意,“大房林氏,生了大傻子和二傻子,还有个女儿。大傻子十七岁那年,半夜犯了傻病,非要跟小妹……
哈哈哈!那傻淫病自然是我下的蛊。他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林氏生怕这疯儿子再惹祸端,竟然……哈哈哈哈!”
解棠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来:“竟然拿枕头捂死了亲儿子!然后对外说是病死的!可惜啊,她不知道二傻子和那小妹当时躲在门外,全都看见了!”
“你……你真是魔鬼!”花解语声音冰冷。
“魔鬼?魔鬼的还在后面!”解棠止住笑,眼中寒光闪烁,“后来那小妹日渐怪异,总说梦见大哥要脱她裙子。
我略施小计,让她在府中发癫,脱衣狂奔,全福州都知道了俞家小姐是个疯子。
最后……她跳了湖,捞上来时,肚子胀得像鼓,你猜这孩子是谁的?
哈哈哈哈!”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二房赵氏,生了个儿子,排行老三。这小子聪明,读书好,俞平伯最是宠爱。
我便在他饮食中下了‘恋母蛊’,嘿嘿……你们猜怎么着?”
解棠脸上露出恶毒笑容:“这老三渐渐迷上了自己亲娘,夜夜做春梦,白日里眼神都不对劲。
我暗中散布流言,又设计让俞平伯‘偶然’撞见儿子偷藏母亲的肚兜……啧啧,那场面,真是精彩!”
“最后父子反目,赵氏羞愤自缢,老三被俞平伯浸了猪笼。”
解棠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惨绝人寰之事,眼神中满是癫狂,“三房嘛!二傻子方才不是唱么?‘出东门儿,打桑葚儿,姐夫寻上小姨子儿’
亲眼目睹俞平伯在二房赵氏墓地前跟小姨子……你说他能不傻吗?
这三房小赵氏马上临盆了,但是……嘿嘿嘿……但是,那腹中却是我种下的鬼胎蛊,一旦出生,就是一堆……一堆虫子!哈哈哈哈哈……真期待俞平伯到时候的表情呀!”
花解语听得浑身发冷。
她虽恨俞平伯薄情,恨解棠狠毒,可听到这些手段,仍觉毛骨悚然。
这不是杀人,这是诛心!
是要让俞平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一个个以最不堪的方式死去,要他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
解棠数完手指,歪头看着花解语,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现在,轮到这二傻子了。我让他傻了十几年,时好时坏,每次清醒时都如坠噩梦。你说……我该如何折磨他呢?”
解棠绕着花解语缓缓踱步,蛇头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催命符咒:
“是让他彻底清醒,想起所有事,然后发疯自尽?还是让他时醒时傻,在清醒与混沌间永世煎熬?”
“或者……”她忽然凑到花解语耳边,声音如毒蛇吐信,“我该让你们姐弟相认?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而这个姐姐,很快也要以最不堪的方式死去?”
花解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她看着解棠那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诮:“你费尽心机,折磨这么多人,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杨文和根本不曾将你放在心上。”
解棠身子一僵。
花解语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哦,忘了告诉你。杨文和如今过得很好,夫妻和睦,儿孙满堂。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你,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客,怕是连娼妓都不如,至少娼妓还能得人钱财。
可你呢?你得了什么?由人成鬼,臭不可闻!”
“住口!”解棠厉声尖叫,枯瘦的手扬起来,“啪”地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花解语脸上。
花解语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血,却仍冷笑着继续说:“你所有的恨,所有的疯狂,在杨文和眼里,怕是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你这般作贱自己,作贱他人,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活成了畜生模样!”
解棠眼中血丝密布,枯手猛地掐住花解语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喉骨捏碎。
花解语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却仍倔强地瞪着她。
“小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解棠狞笑道,“你喜欢杨炯是不是?你不也想攀附权贵,做那金丝雀?你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她凑得更近,腐臭的气息喷在花解语脸上:“好啊,我成全你。我就在福州等着,等杨炯来找你。
到时候……嘿嘿……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你如何变成母狗一般的丑态!”
花解语瞳孔骤缩,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解棠见状,放声大笑,那笑声癫狂如恶鬼。她松开手,花解语踉跄后退,扶住墙壁剧烈咳嗽。
“走吧。”解棠收起笑容,又恢复那副佝偻老态,仿佛方才的疯狂从未存在,拄着拐杖,朝巷子深处走去。
苏凝连忙扶住花解语,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与绝望。
然而腹中蛊虫隐隐作痛,提醒她们别无选择。只得咬紧牙关,拖着疲惫的身子,跟着那佝偻背影,一步步没入福州城深不见底的街巷之中。
灯火掠过巷口,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三条蜿蜒的毒蛇,悄然滑入这座被军管笼罩的城池最阴暗的角落。
远处隐约传来二傻子哼歌的声音,那调子古怪悲凉,在夜色中飘荡:
“出东门儿,打桑葚儿,姐夫寻上小姨子儿……扯着小姨往坟旁,香灰冷,纸钱扬,姐姐魂儿瞅着窗。
关了门,盖上被,管他是味不是味儿,夜里躺着不受罪 ……”
歌声渐杳,没于福州阡陌,终不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