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止境的吹。
长满尖刺的石砾依旧在我脚下来回打转,打转,反反复复。
天还是那么黑,又黑得有那么一点儿光,让我勉强能看到不远的前方,却又无法理解这里到底是哪里。
那个浑身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僧人还是和之前那样,端坐在离我并不远的前方,带刺的石砾被一阵又一阵的狂风卷袭着呼啸在他的身上,我看着都觉得痛,可他就这么坐在地上,身板直挺于天地之间,不动一分,不怯一毫,仿佛在他周围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狂风,没有飞沙,没有走石,没有昏暗,什么都没有。
我执着的想他走去,只因心中对他的模样和来历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好奇,我深吸一口,顶着呼啸的狂风,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钻心的痛感瞬间从脚底板灌进我的全身,我低头一看,长着尖刺的石砾如碰到了磁铁一般,紧紧的吸附在我的两只赤裸的脚上,我越动,它们就往我的皮肉里扎得越深,紧接着痛感也会随之增大数倍,但我没有犹豫,咬着牙,向着僧人所在的方向,直接迈出了第二步。
“阿弥陀佛”,僧人闪烁着身上的光彩低吟道:
“施主,你可要想好了,若是选择了进,便再无法可退。”
我才侧着耳朵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忽然感觉身后凉得奇怪,回头一看,原本荒芜的地面在我迈出第二步的下一刻,转眼化作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深渊。
风在此时突然变大,被其卷起的沙尘一个劲儿的往我眼睛上扑,我眯着眼,皱着眉,直勾勾的盯着深渊看了很久,它好像是活的,在我凝望它的同时,它也在凝望着我,恍惚间,我听到从深渊底部对着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阵细腻而深邃的呼唤:
“表哥……表哥……”
“表哥!”
我疲倦的睁开双眼,看到何玉竹就站在我的床边。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我起身抱怨道。
“大家见你到了中午都还没动静,外公就叫我过来这边看看,怕你出什么事。”
“呵,还怕我出事,是怕我跑了吧?”
我没好气的走下床,没看何玉竹一眼,一转身直接钻进了浴室,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紧。
何玉竹站在门外,小嘴仍在叭叭:
“表哥,你这种态度不对,大家都是在担心你,你是我们的家人,冷家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什么跑不跑的?”
“我在拉屎……”
我拖着嗓音不耐烦对着门外的说道。
两声向后倒退的脚步停下后,何玉竹又开始喋喋不休: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正午十二点了,外公要我来告诉你,十二点之前,你必须赶到祠堂,别让他等你太久。”
我:“去祠堂干嘛?”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何玉竹略感意外的说道:
“今天外公要给你办认祖仪式啊!这件事情在这条街上都传开了,门人都在忙着备菜做饭,还有一会儿认祖仪式要用的东西,外公一大早就叫他们去通知街坊邻居和各界的熟人,邀请大伙今天过来吃席,你知不知道,现在家里人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马桶的冲水声顺利打断了何玉竹的话语,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耳朵,庆幸前一晚激烈的打斗并没有弄破假耳廓,于是我赶紧刮好胡子,洗漱好,又以换衣服为借口,成功将何玉竹赶出了房间。
如今我已经能在不施展苍啸诀的情境开启天目,虽然这样脑子也会很痛,但我在入住冷家的之后,每天都要用天目检查一遍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只为确认房间内没被人安装任何窃听和偷窥装置。
在头条达到顶峰之前,我终于确认房间里确无任何可疑之处,于是我拉开行李箱,将从里面拿出一包黑色的袋子,然后用一定量的龙息灌入指尖将袋子轻轻打开,把里头装着的头发丝,皮屑仔仔细细的挥洒在床上和座椅边角上,这才开始换上衣服出门。
来到祠堂时,太阳正好直挂在祠堂的院子上空,院子里只站着几个人,有冷家的大女儿冷延温,二女儿冷延良,以及一个被赵川芎和王不留搀扶着的陌生女性面孔。
那女人的年纪看着应该刚过四十,身材纤瘦得厉害,两只裸露在紫色旗袍之外的手臂又细又白,看着像死了很久的那种,她微微驼着背,夹白的头发被盘得高高的,身体弱像一片纸,不时穿堂而过的微风都能把其晃得左摇右摆。
我走上前去悄悄瞄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长得其实挺好看的,一双柳叶弯眉无神的看着自己双脚,呼吸声静得几乎快要听不见,樱桃大小的双唇上泛着很多皴裂,能想象得到在气色好的那段年岁里,她能有多美,只可惜现在看上去,与一具行尸走肉并无太多区别。
“她就是我们的小姨”,何玉竹走上来对我介绍道:
“冷家的小女儿,冷延让。”
我主动挽起冷延让的手,这一举动可把一旁的赵川芎和王不留给吓得一激灵,连忙挥手想要劝阻我,但冷延良见到后却叫退了她们二人,并冲我点头默许了我的企图。
都是“一家人”,我自然不是为了跟冷延让握手,而是想探一探她的脉象,我手指在其腕上用力压了压很久,然后就被其轻若无痕的脉象给震惊到了,一般来说,一个人若是病入膏肓,其脉象会弱如游丝,似有似无,但说什么也得有脉象,可冷延让的脉象,那触感就像平静了很多年的湖面,风吹不动,雨落不下,我只能感觉她还活着,却根本查不出除此之外的其他动静,难不成,她已经是一个药尸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冷望北身穿一袭干净的灰色长衫走进祠堂对我说道:
“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以后也决不会是。”
说着,他走到龛位前,让门人把上供用的烧猪,整鸡,红鲷鱼以及新鲜的果盘全部按规矩摆放整齐,这才叫我走上前跟他并肩站在了一块儿。
我与冷望北各烧三支香,并用双手举过前额,随后,冷望北便开始对着冷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开始了庄严的认祖宣誓:
“冷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侄孙冷牧君正式入我系族谱、拜祖先,往后无论他身在何处,都将传承忠孝立身,仁义传家的祖训,让后代子孙永记我南洋血脉根源,愿祖地宗亲岁岁平安,海外裔孙事事顺遂,合族祥瑞千秋盛,万代荣昌一脉承。”
说完这些后,便是鞠躬,上香,撒酒,仪式才算完成。
宴席设在冷家前院,冷望北把整条街道上的邻居以及商政两界的人士都请了个遍,这一带住的基本都是华人,偶尔也能在其他桌上看到一些其他族裔的熟面孔,经典的东南亚菜肴融合了南洋族群的各种饮食习惯,风味包罗东西南北,让来者皆合胃口。
冷望北带着我,游走于各桌之间,与当地的各界熟人反反复复的介绍着我的身份与来历,但他并没有让我喝一口酒,每逢有人对我客气的敬酒,都由他笑脸拦下,大伙见状纷纷会意,不再强求,宴席内,一派温馨祥和,让我在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大陆,回到了我当初入职的那个村庄,在那里,逢年过节也和眼下这般景象一样,热闹,舒心,无任何利益应酬的凡俗推诿和虚假恭维,一瞬间,我有种深入梦中历险,醒来亦是平凡教师的错觉与奢望。
来到最后一桌时,我才看到一对熟人,吕秉直与他儿子吕文正坐在最靠院门的那一头,他们的低调着实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表示了尊重。
见冷望北与我已来到跟前,吕秉直和儿子主动拿起酒杯站起身。
“这么快就能自己站起来了?”,看到吕文正用胳肢窝撑着拐杖自己站起身,且裹在身上的绷带明显少了一半,我多少感觉有些惊讶。
吕文正调皮的笑了笑,说道:
“嘿嘿,外边的医生说还得一周才行,但我觉得自己恢复得还是很不错的,管他们怎么说,我现在想站就站,想坐就坐。”
说完便拿着酒杯上前与我手中的果汁杯有力的碰了碰,我闻到,他的杯子里装的也不是酒。
“文正现在还不能喝酒”,吕秉直对我礼貌的笑道:
“你最好也别喝,毕竟酒多容易失态,在这么多人面前,更要注意点。”
我自然是听得出这人是话里有话,但眼下不是与他交流的好时机,于是我只能谦逊的回应了他几句,随后便跟着冷望北走到别桌去打招呼。
傍晚,冷望北让我在一处别院里等他,那里离他的住处并不远,这里空间虽然很小,但环境很是清雅别致,院子里种着不少香草,从薄荷到迷迭香都有,还有很多荆芥和百里香,鼠尾草以及薰衣草等等自带芳香物质的草本植物,它们都被人用精致的瓷盆装着,院子里也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边上坐落着一座小屋,屋子的占地面积看着也就三十来平米左右,屋顶上装饰着中式传统的檐角和螭吻,可墙上微黄的油漆与绿色的门框和窗沿又明显衬托出浓郁的法式风情,这种混合风在南洋并不少见,而我也早就习以为常。
小屋的大门此时虚掩着,冷望北上前将门轻轻推开,我伸头往里看去,发现有一个人正半蹲在一架轮椅前,此人我并不陌生,正是刚刚吃过冷家认祖宴的吕秉直,只见他一手捧着碗粥,一手用勺子小心的从碗里舀出一羹粥水温柔的送进坐在轮椅上的冷延让嘴里,再轻柔地用丝帕将对方的嘴角擦拭干净,直到看见冷延让将含在嘴里的粥水艰难的咽下,这才舀重新起一羹粥送到对方的嘴边,耐心的等待对方再次张开嘴。
“怎么会这样?”
我不禁对冷望北问道。
回答我的是吕秉直:
“当年,我们两个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你外公却死活不同意,要是延让那会真的嫁给了我,至少我能保她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冷望北低喘一口气道:
“从你向我表明你们两人关系那天起,我就跟你说过,你们两个八字不合,骨相相克,延让现在的处境,正是你们违背命理的结果。”
吕秉直将碗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起身冷漠的看向冷望北:
“事到如今,你想继续坚持你这套顽固不化的旧理论,那随便你,我只问你一句,延让现在,还有希望吗?”
冷望北示意我将房门关紧,然后回答道:
“我本来只想让延恭和延俭放手去研究能治疗延让的项目,真没想过,她们会和袁洪以及U.K那边扯上联系,要不是昨晚的事情,可能我也会和你一样被蒙在鼓里。”
“你早就该听我的!”,吕秉直愤怒的压低的嗓门冲冷望北呵斥道:
“要是你让我把延让带去美国,现在也不至于此!”
“让你把延让带去美国?”,冷望北冷笑一声道:
“到了那边,你能确保她不会变成另一个四海集团的实验牺牲品?你别忘了,当初就是他们把延让逼成这样的。”
“他们……”,吕秉直神情失落的坐在靠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心里似乎很纠结:
“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逼延让继承你们衡生堂的一切,明明当时延良已经做得很好了,要不是他们对延让的态度那么强硬,她也不会选择当内鬼,更不会被你用针扎成个疯子。”
“什么?”,我震惊的看向冷望北问道:
“你亲女儿冷延让,居然是被你自己给扎疯的?!”
面对我的质问,冷望北看起来倒是出奇的平静,他端起桌上的碗,接替吕秉直的位置半蹲着往自己女儿冷延让的嘴里一勺接一勺的递上粥水,同时对我说道:
“他们让我在延良和延让之间选一个继续活着,我没办法,只能这样做,才会让他们同意我将两个女儿的性命全都给保住。”
关于冷延让的话题,冷望北和吕秉直都没再继续,在照料好冷延让后,他们反而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这么说,你已经考虑好了?”
吕秉直对冷望北问道。
“早就考虑好了”,冷望北心怀城府的回答道:
“本来就该这样。”
“别以为我不懂你在想什么”,吕秉直不客气的指出道:
“你费什么大的气力派人到大陆找来这小子,不就是想将你们家的整个摊子都丢给他继承,好让你和你的女儿、外孙女可以从此与我们撇清关系吗?呵,你真以为这样做,你就干净了?你的那些孩子,外孙女就能和我们两清了?”
冷望北再度选择了沉默,但他的眼神,此时深邃的令人胆寒,谁又能算得到他日后还会为了自己家人付出怎样的行动?
见冷望北面对自己的质问无动于衷,吕秉直便把话题引到我的身上,他对我说道:
“大陆那边,你爸欠的债,我会帮你们还清,但你要记住,从你正式加入这边的冷家起,有些事情,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甩干净了,可想清楚了?”
我冷静的点头道:
“该知道了,叔公都已经跟我交代过了,感谢你们对我父亲的帮助。”
吕秉直意味深长的冲我笑了笑:
“现在说谢,还为时尚早,不过再怎么样,你也有恩于我们父子,我这个人恩怨向来分明,以后你不管是在冷家做事也好,在我的公司工作也罢,需要帮助的,尽管拿我送的那张卡去找那些能为你帮得上忙的人,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绝不敢对你提的任何要求说一声‘不’,行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明天让冷延良带你来我们公司,我会给你安排一份正式的工作。”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走出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