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靠在墙角向冷望北问道。
冷望北走进船舱,用脚踢了踢正在腐败融化的朱子真,直到完全确认对方的确已经没气儿了之后,他才开口回答道:
“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你那个不是我要找的人,后来我让你帮吕秉直的儿子吕文正修改骨相,你的那套关于洗魄手的说辞听起来确实很像那么一回事儿,但很可惜,我在很小的时候听我爸谈起过,他口中的洗魄手,跟你当时的说法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冷家?”
“因为我已经找累了”,冷望北叹着气对我说道:
“我老了,找不动了,我能猜得到,大陆那边并不是没人了,而是不想跟我们这一支再做联系,我能理解,也不强求,但我必须为冷家选一个继承人,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对我,对我的孩子们都很重要,你虽然不是冷家的人,但你来得实在是太恰当了,我实在找不到任何拒绝你的理由,这感觉就像我在荒漠里苦寻的一杯水,即使有毒,我也得喝喝看。”
我:“那如果我是一个恶人呢?一个对你们冷家别有用心的人,你岂不是引狼入室?”
冷望北自嘲着笑道:
“孩子,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的选择仅仅只是侥幸而已?呵呵,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你的来历很干净也很合理,但越是这样,反而越能说明问题,我派人在大陆那边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是一无所获,可偏偏在我最低落的时间,你出现了,而且几乎是主动出现的,换做是你,心里难道不会有一丝疑虑?”
“但我毕竟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对于你的出现,无非就是那两三种可能,我不会去查,也不想查,省得弄巧成拙,既然你们那么有诚意,那我何不不顺水推舟。”
我:“你刚刚说,我的出现,对你还有你的孩子们都很重要,这又是什么意思?”
冷望北眼的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确实很重要,你既然选择深入虎穴,那想必早已了解过,我们家旗下的衡生堂与四海集团之间的联系,我刚才说过,我老了,这些年四海集团那边一直在催我培养冷家的下一任接班人,延良愿意主动接手承担一切,我很感动,也很惭愧,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才想尽一切办法在大陆找到一个比她更加适合接任我位置的后代,最好是一个男丁,那样,我便能有充足的理由在四海集团面前继续演下去。”
我:“演?演什么?”
“演一个老顽固”,冷望北声音低沉的继续说道:
“演一个思想不开化的老古董,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个重男轻女的混蛋。”
我努力将冷望北话中的信息迅速串联在一起,这让我很快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你是想让你们家的每一个后人都能成功与四海集团脱离关系是吗?”
冷望北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他说道:
“只要你愿意演下去,我也能配合演下去,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们合拍,我一定能让你坐上冷家接班人的位置,并顺利与四海集团对接。”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他若不出现,老头子的这个想法就绝不可能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于是我问道:
“吕秉直,是四海集团的人,对吗?”
冷望北没有回避,他直接回答道:
“是,他名义上有自己的公司,但实则他公司的实际控股方正是四海集团,我想你已经想到了,你出现,他若不出现,我会很难办,对吧?”
事情说到这儿,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冷望北想要让自己家族的每一个人全部摆脱四海集团的掌控,首先就要选定一个与他们南洋这一支家族无关的冷家继承人,所以他多年以来不惜花费重金也要在大陆寻找冷家在那边的后裔,而我的出现,多少能让他的内心减少一些负罪感,毕竟我身上确实流过一滴他们冷家的血液。
在找到我以后,他便开始了他的进一步行动,先是故意让何玉竹给冷延温喷上带兰花成分的香水,好在引导吕文正来找我的时候,被站在我身旁的冷延温身上的香水味所刺激过敏,从而使得吕文正的父亲吕秉直直接裁定冷延温“出局”。
接着,又刻意让朱子真抓到我和何玉竹、王不留,进而根据何王这两个小丫头途径路上所留下来的某种信号,顺利找到背叛山鬼的袁洪,以及有意留在地堡的冷延恭与冷延俭,由此坐实冷延恭和冷延俭对四海集团的不忠,并顺势将她俩一同带出槟城,说不定,她们俩姐妹现在已经出海,并在去往大地之母大本营的路上,毕竟,袁洪的曝光,并不意味着她们两个就对大地之母失去了可继续利用的价值。
冷延让已经疯了,自然对四海集团没有任何意义,如今冷家的产业还需要二小姐冷延良暂时打理,所以她得留下来,这样的话,冷家未来的继任者,便顺理成章的换成了冷牧君,也就是现在的我。
一切都发展的如此自然,几乎可以的没有任何破绽,冷望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制定如此周详的计划,足以见得他的城府之深,而我,这个在计划当中的唯一变量,此时居然也被他拿捏在了分寸之间。
“这里有一个问题”,我再次主动问他道:
“如果我突然反悔了,或者怂了,不敢再继续了,你这个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冷望北不以为然的说道:
“你如果真的这样软弱,就不会接受这个任务,我见过与你干类似事情的某些人,你的眼神,跟他们很像,我不是在赌,而是确信你不会这么快就玩完。”
这话说的太牵强,不过倒是在不经意间点醒了我:
“不,不是这样,你之所以有把握我会陪你继续演下去,是因为到现在为止,我在槟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按照你的计划一步一步精准无误的进行着,在这个过程中,我若是想要逃跑,迎接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其实你并不在意日后为冷家再找一位继任者,那样你的计划依旧能继续进行,甚至可通过编造一个狸猫换太子的理由,在我死后很短的时间内,马上安排一个新的冷牧君出现,说不定,那样对吕秉直和四海集团来说,会更具有说服力。”
冷望北将朱子真那已经腐化成一颗头颅的脑袋一脚踢断,随后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衣服布料将那颗头骨裹成一个规整紧实的包袱背在肩上,然后向我问道:
“怎么样,跟我走还是不走?我可不能确定那个叫离红的女人就一定能降得住袁洪。”
我没有犹豫,直接跟他爬下了废船,码头边上停泊着一艘全新的快艇,上边可没有冷家的那几个姐妹,登上快艇后,冷望北熟练的拉响发动机,快艇“嗖!”的一声顶着水流一路逆行而上,载着冷望北和我转眼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四海集团很可怕吗?”,我眯着眼,用手挡住往自己脸上狂飙的水花,对冷望北大声问道:
“你们不是一直在合作吗?”
“那从来都不是合作!”,冷望北目光笔直的看向前方的河道,吃力的回答道:
“我们只是他们的其中一个钱袋子而已,万一他们真要是哪天出了事,也只会让我们这些家族和企业替他们兜着。”
我:“你们就这么听他们的?还是说的因为你和你的家族其实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攥着?”
冷望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说道:
“都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哎,反正迟早也得说给你听,既然话已经赶到这了,那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我现在已经有很多事情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从我懂事开始,就经常见父亲伪装成各种身份去给一些神秘的病人治病,他每次都会带着我,说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实件,好为我日后继承他的职责做准备。”
“那些病人大都不是在自然状态下所患上的疾病,对于这点,即使你不是大夫,只要敢往他们身上瞧上一眼就能看得出,那些人的病症是在太可怕了,我至今记忆犹新,他们有的是因中了符咒使得身体变了形,有的伤口上还冒着紫红色的火苗,有的人浑身长满烂疮,脓血滴到的地方,连石头都会腐烂融化,嗐,总之都不是一般的医学人士所能轻易治好的怪病和怪伤。”
“其实这些看多了,我也逐渐习惯了,但他们有的身上还穿着军装,这反而是我最怕见到的,那时候南洋这边到处都是日本鬼子,他们在这里横行霸道,时常会以搜查反日军人为理由,搜刮各家商铺的钱财,甚至还会趁机侮辱别人家的闺女,姐妹,母亲和老婆,他们跟野兽和畜生没什么分别,但手里有枪,身后有军队,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根本就不敢惹他们,只能任何他们肆意欺凌,要是真被他们发现有谁敢收容抗日部队的军人,那收容者全家都将会遭受惨无人道风屠戮。”
“我就亲眼见过,一队鬼子在唐人街的一家医馆里翻找出几个受过治疗的抗日军人,鬼子先是拉着我们这些街坊围在医馆前,然后用刀将这几个军人的脑袋当中砍下,接着用枪顶着医馆里每个男人的脑袋,逼着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女人被鬼子们一个接一个的玷污,折磨,疯狂过后再用刺刀捅死在他们面前,最后,男人们被鬼子绑在医馆里放火连同医馆一起烧掉。”
说到这儿时,冷望北的声音明显在发抖,仿佛刚做完一场极度可怕的噩梦,即使已经醒来,他的神经却依旧还在抖着寒颤,在努力稳定情绪后,他接着说道:
“从那以后,每次我一见到父亲去治疗的病人身上穿着军装,心底就止不住的发凉,冷汗从头顶一路直落到脚后跟,我知道父亲是在做什么,也知道他想培养我以后也去做这件事,他劝了我很久,看到他如今坚定自己心中的信仰,我也被他感动到了,于是当时也下定决心要跟他一起干,哪怕有一天牺牲,也无怨无悔。”
“我确实这么做了,跟着父亲,了解和学习各种关于治疗秘术伤势的医学方法,从十二岁开始,我便成为了父亲唯一的,也是最得力的助手,那些年,我们真的就可不少人,他们都是好人,都是英雄,父亲和我都为我们的努力而感到自豪,可这种荣誉感在我们生活中并没有持续很久……”
冷望北的脑袋微微下垂,被快艇翻起的河水卷着雪白的浪花无情的拍打在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像这样的深夜,我们家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被惊醒之后没多久,我房间的门也被人一脚踢开,然后,两只粗糙的手臂便将我强行拉下床,他们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手臂硬掰到身后,用枪顶着我的头,将我和我爸一起推上了一辆车里。”
“车子没开多久,鬼子们又将我们拉下车,之后用枪顶着我爸和我的后背,逼着我们来到一间审讯室里,说是审讯室,其实就是一座小型地狱,到现在我还记得,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所弥漫着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铺在地面的血渍红里透黑,走在上边脚底板都感觉发黏,看着很厚的墙壁根本不隔音,从隔壁传来的惨叫声,直接穿透我的耳膜,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那个带头的鬼子走在最前面,然后用佩刀的刀柄将顶在一个被他们绑在木头架上的男人的下巴上,然后让手下打亮两盏大灯照在我爸和我的脸上,用很难听得懂的中文问我们父子,认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我眯着眼,看得很清楚,那个男人身上刚刚缝合不久的伤口被人重新拉开,脸肿的不像样子,浑身被汗水,冷水和自己的血浸得湿透,他身上的脖子上长着一颗胎记,形状像个月牙,我突然回想起,两周前,我爸带着我曾在附近的一处山上,为一支抗日游击队疗过伤,而这支队伍的副队长,脖子上就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我没说话,这是我爸为以防万一提前交代过我的,我爸则直接对他们说,自己不认识,鬼子头听后立马抽出手中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继续逼问我爸,可我爸依旧重复着同一个的回答,不认识。”
“鬼子头后来让手下将我绑起来,然后往我身上淋满了汽油,声称现在绑在木头架子上的已经向他们坦白,是我爸一直在为他们的游击队提供医疗帮助,鬼子头当着我爸的面,化开一根火柴,威胁我爸要在火柴烧到他手指之前,把游击队剩下的其他伤员所隐藏的地方一五一十的告诉给他们,不然就点燃我身上的汽油。”
“我对那股汽油味的印象实在太深了,火苗就飘在我的鼻子跟前,像一只魔鬼的脸,一跳一跳的在我眼前诡笑,我看向我爸,请求他救救我这个他唯一的儿子,我爸他也看着我,但却始没开口,直到我看见从他嘴角流出的鲜血,这才明白,他早就在自己牙槽里塞了一颗毒药,等鬼子头发现时,他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鬼子头很生气,他扔掉火柴,用刀,一刀一刀的把我爸的身体砍得不成样子,鲜红的血柱到处飞溅,一碰到鬼子们的皮肤就立马开始冒出一股黑气,在场的鬼子全都因此中毒,其中有几个七窍流血的当场暴毙,那个鬼子头也因此而毁了容,但他非但没有因此杀我,反而派人将我关了起来。”
“我接受了他们长达一年的洗脑和苦训,然后重新接手我爸的工作,明面上为各地的抗日组织疗伤,实则往他们的体内种下毒,等到鬼子们将他们抓住之后,这些毒就会发作,这种毒不会让他们立马死去,但却会折磨他们很久,直至他们甘愿对鬼子们俯首称臣,鬼子才会答应给他们药物暂时缓解他们身上的痛楚,不过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自杀,所用的方法,跟我爸在审讯室里使的差不多。”
“后来,鬼子见我足够听话,便让我加入一个组织,让我和其他汉奸一起为他们研制一些能让他们反败为胜的东西,只是还没等这些东西研制完成,我们的实验基地就被一群美国大兵给占领了。”
“再后来,美国人用一艘大船把我们全都运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准确来说那是一座归他们管理的岛屿,我们在那里被一些身手不凡的人分配到各种岗位里,继续从事一些常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认知的项目研究上。”
“几年后,我被四海集团看中,再次派回南洋,在他们的支持下,重建冷家衡生堂,明面上是一个华人医药企业,实则是他们四海集团的经济来源之一,据我所知,像我们这样,背景有污点的企业还有很多,我们之间的管理者偶尔也会碰面,因为都有把柄在四海集团手中,一旦被他们曝光,我们的日子指不定会发生哪些不堪的变化,所以,我们只能像一条被驯服的狗那样,乖乖的听他们的指令,替他们挣昧心钱,必要时还要替他们出生入死。”
此时天空已经微微发亮,快艇两侧的河岸轮廓渐渐清晰,冰冷的河水反复抽打着冷望北的老脸,他却始终心甘情愿。
等待拂晓,冷望北将快艇停泊在了一处位于城郊的码头前,他带着我走上码头,然后又叫来一辆出租车与我一同回到冷家宅子里,他抬起沉重的双臂,将大门轻轻推开,前院里空荡荡,冷家姐妹没有出现,我也没有看见一个冷家门人,冷望北平静的让我去好好洗个澡,踏实睡上一觉,说是还有带我去一个地方,因此我的状态必须要调整得很好才行。
“是要我去哪里?”
回房间前,我问他道。
“正光公司,吕秉直的地盘,他说过,一旦我下定决心选择由你来继承冷家衡生堂,就将你带去见他。”
说完,冷望北便佝着疲软的后背,转身一声不吭的朝着自己屋子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