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到达七彩光芒升起的地方，看见的却是一片被彻底夷平的废土。
方圆千里的地面像是被某股力量从上方碾压过，一切凸起都被碾平，岩石、枯骨、残骸、灰尘全部混杂成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粉末铺在地上，平整得如同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诡异镜面。
灰绿色的天光从上方倾泻下来，落在那片粉末之上竟隐隐反射出一层冷冽的微光。
而在那片废土的中央，正有着一尊墨色的身影静静悬浮着。
三千枚金色光球环绕在它的周身，以恒定而缓慢的频率转动着。
那些光球内部符文明灭，每一枚都散发着沉甸甸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厚重感。墨色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肢体的细节，只是一道纯粹由黑暗凝成的剪影悬浮在那片镜面般的灰白地面上方，如同一座从深渊中升起的碑。
余烬在它的正前方停下脚步，二者遥遥对峙。
余烬手上的脊椎骨剑暗红色光芒无声亮起，在剑身的骨节缝隙中沿着脊线流动。
他的百尺骨躯虽然满身裂纹，断翼的残根处血肉模糊，但神情却是十分平静，墨色的眼眸透过骨冠囚笼的缝隙，与那道墨色身影对视，二者之间隔着整片平整的灰白大地。
气氛无比沉闷，双方都气场像是两堵无形的墙在相互碾压倾泻。
此事后，一枚花瓣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废土上方缓缓飘落。
那花瓣是透明的，薄如蝉翼，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
它落得很慢，如同一片雪花在无风的空间中缓缓盘旋，它们从更高的、看不见的地方有意地坠落下来，正好落到能看见墨色身影与余烬的角度。
而在葬神之地的另一边，五道身影正围成一圈，聚在一面由水汽凝成的镜面之前。北辰玄、雪落尘、赤霄、陆清玄、石岩。
五个人——或者说五具葬神躯壳——各自保持着沉默，视线全部落在那面水汽镜面中的画面上。
北辰玄的银白流线型躯壳微微前倾，银色的眼窝中倒映着镜中的景象。
赤霄的巨猿之躯蹲在最后面，两只粗壮的猿臂撑在膝盖上，赤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面。
雪落尘的冰蓝身躯立于一侧，双翼收拢，琉璃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陆清玄那具通体覆盖着青玉色符文的躯壳微微捻着一枚透明的花瓣，那枚花瓣正是镜花水月之术的核心。
石岩的黑色岩蟒躯壳盘在众人后方，硕大的蟒首微微昂起，竖瞳中映着那面流淌的水幕。
就在几人凝神观战之际，只见镜中的那位一直安静的古神王却出了一个让人诧异的动作。
一只墨色手掌抬起，没有五官的古神王气息越发冰冷，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抬起手掌的一根食指，用力拔断！
黑色的古神血液滴落，古神王捏住自己那根断指，朝着余烬面前一抛，断指划过一道黑色弧光，落在余烬前方的废土之上。
当断指落地的瞬间，一圈无声地黑色光圈猛地扩散，方圆百里内升起黑色天幕，一个古神虚影趴伏在天幕之上，无声无息，冷眼注视着天幕之内。
余烬目光抬起，扫了这片笼罩自己的天幕一眼，毫无疑问这是对面这尊古神王设下的一座未知结界！
“那是……斗神战圈。”北辰玄的声音从银色躯壳中传出，低沉而清晰，“古神一族生死决斗的誓言结界。断指落地成圈，一旦形成，除非其中一方身死，或者有永恒境以上的存在强行破界，否则永远无法踏出圈外。”
说着，他顿了顿，银色眼窝中的微光微微一暗，“那尊古神王扯下自己一根手指来立这个圈……说明它把余烬当作真正的对手来看待！”
赤霄蹲在后面闷声问：“永恒境……那不是等于没说。”
北辰玄没有回答。
陆清玄也是苦笑着摇头，“当年无天神消失之后，世间只余下一位永恒，我想整个南域除了大罗皇外，我们连见一面永恒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水幕中那道墨色剪影与灰白骨躯对峙的画面，“
既然没有永恒，那这场决斗，唯有生死胜负。”
镜花水月之中，斗神战圈之内，那尊古神王动了。
它的右手，或者说它轮廓中那团墨色中延伸出的右肢末端——缓缓抬起，指尖并拢，朝余烬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那姿态既像挑衅，又像邀请。
余烬沉默着，然后踏出了第一步。
他的百尺骨躯踩在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地面上，凹陷出一个巨大脚印。
手中脊椎骨剑抬起，暗红色的光芒沿着剑身流动到剑尖。
他抬眼望向那尊墨色剪影，脚下的步伐开始加速——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沉，脚下废土开始颤栗。
而对面的古神王周身的三千枚金色光球忽然同时旋转变快了。
那些光球原本以恒定的速度转动，此刻却如同被投入了一枚石子的水面，转动的轨道开始出现细微的扰动和重组。
光球与光球之间的距离开始调整、重新排列，每一枚光球的朝向都微微偏转，对准了余烬冲来的方向。
余烬眨眼即到。
脊椎骨剑裹着暗红色的骨锋斩向古神王那团墨色的“胸口”，剑刃撕裂空气，带起一道撕碎虚空的尖锐啸音。
古神王没有闪避。
三枚金色光球从它的光环中同时脱离，以比剑速更快的轨迹迎上了骨剑的锋刃。
第一枚光球撞在剑脊上，余烬感觉整条右臂像是被一座从天而降的山岳砸中了侧面，脊椎骨剑的轨迹被硬生生撞偏了三寸。
第二枚光球紧跟着撞在剑根处，他的手腕猛地一震，虎口处传来骨甲碎裂的脆响。
第三枚光球精准地撞在剑面正中央，那道沉闷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遍他整条右臂，肩甲的裂缝被震得又扩大了几分。
余烬退了数步，他的骨剑架在身前，剑面上那三道撞击处留下了一圈细密的凹陷纹路。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稳住重心，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光球已经接踵而至。那些光球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以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四面八方砸向他的身躯。
余烬横剑格挡，以战斗本能去躲避和格挡那连绵不断的金色流星，但每一枚光球砸落时都带着如同星界坠落般的沉重感！
那种重量不是简单的物理质量，甚至带着一丝某种规则层面的“压制”——每一枚光球内部旋转的符文都承载着一整片小型星域的重量压缩，砸在骨甲上的瞬间便足以让数寸厚的骨质防护层开裂凹陷！
随着光球一颗颗砸落，余烬不断落入下风，压的左肩，整条左臂的骨甲从肩胛处裂开一道深缝，右侧肋骨处的骨甲塌陷了一块。
其中一颗光球掠过他的头颅，将那顶骨冠囚笼的一根弧形骨角击碎了一半。
他整个人被砸得向后滑退了数千丈距离，双脚在灰白色的粉末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余烬弓着背，单膝跪地，脊椎骨剑插入地面撑着身体。
他胸口的骨甲碎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灰色的肌理和正在剧烈搏动的血色脉络。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虽然在这具葬神躯中没有血液可吐，但那股魂力震荡的痛感依然清晰地传遍了全身。
三千枚光球环绕着古神王缓缓旋转，仍有大半在周身光环中保持着待命的状态。方才击退余烬的不过十几枚，这个比例如同这座星海只是随意地洒出了一把沙子！
古神王悬浮在原地，墨色的剪影依然寂静无声。
它没有再出手，也没有催促，只是那样安静地悬浮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方，如同一座不动的高山。
余烬撑着骨剑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左翼断口处新生的骨芽已经焦黑脱落了大半，右翼残根上也新增了几道裂痕，脊背弓着，骨甲冒着细烟，但握剑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抬头望向那尊沉默的墨色身影，灰白色的唇角扯了一下，然后他拔出插在地上的脊椎骨剑，再一次抬起了脚。
斗神战圈的透明光弧在百里之外静静流转着，将这片被夷平的战场与整个荒原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光弧之外，镜花水月的水幕微微晃动了一下，赤霄的巨猿拳攥紧了又松开，粗重的喘息从巨猿口中漏出来。
“他还能站起来？”赤霄的声音压得极低，“挨了十几颗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每颗都他妈跟一颗小星界差不多重啊……”
北辰玄静静地望着水幕中那道正在重新站直的身影，银色眼窝深处的光点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而且，他似乎也没有用全力。”
陆清玄手中的花瓣又捻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中划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异色。
“他似乎不止能抗下这些重力光球这么简单。”
北辰玄忽然沉吟着开口。
也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第几颗光球正好擦着余烬的断翼残根飞过，只刮掉了一层薄薄的白骨粉末。
旁观者或许看不出区别，但北辰玄的银色眼窝深处微光闪了一下。赤霄的巨猿之躯也安静了，赤金色的猿瞳死死盯着镜花水月中的画面。
陆清玄捻着水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石岩也是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余烬在变。
起初他只是在被动挨打，那些光球的攻击轨迹看似毫无规律，如同一场没有规则的流星暴雨，他每一次格挡都滞后半拍，每一次闪避都慢了刹那，骨甲上累积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但他的战斗本能正在以某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适应那些光球的节奏，甚至开始不断向着那尊墨影神王靠近，如同饥饿的野兽在每一个绝境中开始学会辨别不同的攻击路线。
而且那柄脊椎骨剑在他手中的角度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偏移。
原本横挡的姿态逐渐变成了斜撩，剑刃的角度变得越来越刁钻，每一次格挡与闪避之间的衔接越来越流畅。
他侧身让过一颗光球的弧线，同时借势旋身躲过紧随其后的第二颗，第三颗擦着他背脊的骨甲边缘滑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动作从僵硬变得圆融，从迟钝变得流畅，那些原本避无可避的密集打击开始出现空隙，他开始懂得在光球之间寻找短暂的休歇间隙。
镜花水月外，赤霄低声说了一句：“这家伙适应战斗节奏的速度也 太快了吧……？”
北辰玄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在神道修士的对决当中，除了境界之外，战斗意识同样重要，尤其是在双方境界相差不多的情况下，往往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此时斗神战圈中的余烬踏出一步侧闪，三颗光球接连落在他原先站定的位置，在地面上砸出三圈直径十数里的同心裂纹。
他借势前冲，脊椎骨剑横斩出手——剑锋穿过了古神王那团墨色身躯的虚影，但却没有击中实体，那只是残影。
那尊墨影古神王在光球击出的同时已经向后瞬移，墨色剪影无声无息地穿梭空间，如同阴影在水中掠过。
它停住在远处，像是也看出了余烬的变化，周身三千枚光球的旋转忽然静止了一瞬。
然后那些光球开始变化了。
原本纯粹的金色光芒之中，每一枚光球的内部都浮现出了不同的纹路——有的如火焰跳动，有的如水波流转，有的如雷电蜿蜒，有的如风刃盘旋，有的如枯木逢春，有的如冰雪凝结。
三千枚光球，每一枚内部的纹路都截然不同，如同三千面镜子里各自映照着各自独立的力量世界！
更加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纹路中散发出的气息。那是道法的气息。在葬神荒原，一切法术、神通、仙元、法则全部被压制到无法运转，这是此地的铁律。
但此刻那三千光球中涌出的道法气息却清晰可辨、生机勃勃，仿佛这尊古神王本身就是这片荒原法则的例外——或者说，它拥有某种比此地的规则更高的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