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的巨猿之躯猛地站直了,“道法?在葬神荒原里?这东西他妈的不讲规矩——”
雪落尘罕见地没有叫他闭嘴,她的冰蓝色躯壳表面凝结了一层薄霜,琉璃色的眸子在水镜中映着那三千颗形态各异的光球:“仔细感受每一颗光球内部的力量波动明显都不一样……三千种道法气息,没有一道是重复的。”她的声音冷而微颤,“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具古神王躯体……对应三千大道?”
陆清玄的水珠剧烈晃动了一下。
太一仙宫以推演和符箓见长,他对道法的感知比旁人更加敏锐。此刻他琥珀色的眸子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那三千光球……每颗都似乎蕴含着一丝极淡的大道法则,虽然极淡,但是想要承载三千大道,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对,这里面不对劲。”
石岩的黑色岩蟒躯壳盘得更紧了一些,竖瞳中映着水镜画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颤动的嘶鸣。
整个诸天宇宙之内,仅有三千大道,即使主宰级别的顶尖强者,也不可能参透。
“她现在是什么境界”陆清玄看着那尊墨影神王,忽然问道。
皇天宫的三大弟子同时沉默,半响后,赤霄摇头,“这个我们哪能知道,就算想知道也不敢试探啊,不然师尊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而且她一直住在师尊的宫殿之内,这次想来参加葬神之地的试炼,已经很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陆清玄微微皱眉,一阵沉默过后,众人再度盯着斗神战圈之内的情况。
水镜之中,三千颗光球在这瞬间同时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毫无章法的轰炸,那些光球仿佛具备了某种协同的意志,以密集如暴雨的阵型朝余烬倾泻而下,更恐怖的其内蕴含的大道气息同时压来。
第一颗道法光球便是余烬熟悉的气息,灼热的天火之焰砸在他左臂的骨甲上,那块灰白色的骨片直接被烧灼得融化,剧烈的痛楚甚至直达神魂深处!
余烬的身体在密集的轰击中猛烈摇晃。
三千颗光球每一颗的力度、角度、属性、冲击方式都截然不同,有的沉重如山、有灼热如焚、有阴冷如毒、有爆裂如雷……他刚刚建立的战斗技巧,在完整的三千大道下,变得一无是处。
他的百尺骨躯在那片绚烂而残酷的光芒中如同被万柄巨锤同时敲打,灰白色的骨甲大块大块地崩碎脱落消散,暗灰色的肌理暴露出来又被下一轮的打击撕裂成血肉模糊的残片。断翼的残根处白骨完全露出,脊背上那道孕育骨剑的裂口被道法余波一遍遍撕开,暗红色的光芒在碎肉和碎骨之间明灭不定。
他试图反击。脊椎骨剑横斩而出,却撞上了一颗带着无比厚重气息的大道光球,整条右臂被砸断,手中握着的骨剑无力垂落。
他试图侧身闪避,想要再度凭借几乎完美的战斗意识去摸索出应对之法,可对方似乎察觉他的意图,轻易便封死了他的退路,带着至少是风、雷、水种达到大道气息的攻击,同时落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砸得单膝跪地,胸口的骨甲碎裂成无数碎片如同被敲碎的瓷片散落一地,血肉消融,露出胸腔中隐约搏动的、暗红色的核心光团!
他跪在地上时,左手从肘部往下只剩半截骨茬,右臂的骨甲碎裂到了肩膀的位置,断翼处白骨森森,脊背血肉翻卷。
三千颗道法光球悬浮在他头顶的高处,如同悬而未落的剑阵,每一颗都散发着各自独特的道法气息,将灰绿色的天穹染成一片斑斓而冰冷的华彩。
古神王的墨色剪影从光球之上缓缓出现。它停在余烬头顶,那团漆黑的轮廓毫无波动,像是这片天地间唯一无法被任何道法照亮的存在,三千光球环绕着它如同环绕着一轮漆黑的暗月,它就像是斗神战圈内不可战胜的绝对神明!
余烬低着头,单膝跪在废土之上,脊椎骨剑插在他面前,暗红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微弱,时明时灭,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芯。
镜花水月之外,没有人开口。赤霄的巨猿之躯上,那双赤金色的瞳孔中映着跪地不起的灰白骨躯。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少见的没有出声。
雪落尘的冰蓝躯壳微微紧绷着,指尖处凝结的冰晶已经蔓延到了腕部。
北辰玄站在所有人最前方,银白色的流线型躯壳纹丝不动,他的银色眼窝深处那枚光点静静亮着,如同一颗在暴风雪中不肯熄灭的微星,望着水镜中的画面,望着比他意料之中还要强大的墨色古神王身影,眉心的淡金色竖纹在神魂深处剧烈跳动着。
葬神荒原的冷风,从斗神战圈的透明光弧上方掠过,带起一阵极轻的呜咽声。
那片被夷平的废土上,三千颗光球的光芒将整片空间映照地找不到一丝可以躲藏的阴影。
古神王的指尖轻轻一抬。
三千颗大道光球同时下沉,如同三千座大世界从天幕坠落。
那些光球汇聚成一道斑斓到刺目的光流,裹着三千种截然不同的道法气息,轰然砸向跪地不起的灰白骨躯。
那瞬间,镜花水月之外的几人各自目光闪烁,只见余烬没有挡也没有躲避,甚至没有抬头,似乎重伤之躯已是无力再战一般!
那道由三千大道凝聚而成的洪流在他头顶炸开的瞬间,整片斗神战圈的地面剧烈震颤了一下。
灰白色的粉末被冲击波掀飞成漫天尘埃,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坑洞,洞口边缘的碎岩向内塌陷,如同一张被重拳砸穿的纸面。
余烬的身影随着那道冲击波的贯穿直接消失在了地底深处!
大道余波在灰白色的废土上犁出一道道深痕,如同三千大道同时撕裂大地留下的痕迹。
整个斗神战圈内部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法则交织的气流,直到许久道法的余韵在虚空中缓缓消散。
镜花水月之外,赤霄的巨猿之躯猛地向前探了半步,赤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没了?”
雪落尘的冰蓝色躯壳微微绷紧,指尖凝结的冰晶无声地碎裂成粉末散落在地面上。她的目光锁在水镜那片尘埃未散的画面中,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但无法准确地将其定位。
北辰玄银色眼窝深处那枚光点亮得几乎要溢出眼眶边缘,眉心的淡金色竖纹在他的神魂中急剧跳动着。
他虽然没有回应,但却感应到了,一股正在地下深处凝聚的力量一闪而逝。
“错觉吗?”北辰玄无法确定。
古神王悬浮在被夷平的地面上方,墨色剪影看不出喜怒,但它那三千颗光球并没有收回。
那些光球环绕着它缓缓旋转着,其中几颗依然对准着坑洞的方向,仿佛在确认地底那具躯壳是否彻底死去了。
又过了好片刻,幽暗的深坑之下依旧没有一丝动静,墨影古神王沉默一息,缓缓转身,可是瞬间之后,它猛地抬头看向头顶依旧存在的斗神战圈!
下一刻,一股与无与伦比的速度掠上心头。
随后,一抹飞剑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
剑身上原本暗淡的暗红色光芒瞬间暴涨,从骨节缝隙中涌出的光如同岩浆沿着河道奔流,在剑脊表面形成一层流动的血色光膜。
骨剑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出——那种快法已经无法用“破空”来形容,更像是空间本身在它面前让步,剑身穿过虚空时连破空声都来不及产生,便已经抵达了古神王面前!
三千颗大道光球在骨剑暴起的瞬间同时做出了反应,数十颗光球横移拦截。
然而那柄骨剑如同一尾穿梭在鱼群之间的银色游鱼,在密集的光球阵列中辗转穿行,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所有拦截,剑尖直刺古神王的脑袋!
危急时刻,古神王似乎来不及瞬移,它抬起了右肢末端的墨色轮廓。那团虚无般的暗影凝聚出一只手掌的形状,五指张开,挡在了自己脑袋的正前方。
骨剑刺穿了那只手掌。
墨色的掌心中间被贯穿了一个清晰的空洞,剑尖从掌背透出,悬停在距离那团墨色头部轮廓不足一寸的位置,剑身上暗红色的光芒剧烈搏动着,仿若整片战场的心脏都在那一瞬间跟着跳动!
骨剑顿住了。
那只被刺穿的手掌微微收拢,五指合拢,将剑身握在掌心之中。
古神王周身的三千颗光球同时静止了下来,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那一刹那凝滞。
墨色轮廓中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视线似乎落到了身前这柄骨剑之上。
空洞的掌心处墨色正在缓慢愈合,而方才这一剑是真的差一点就刺穿了它的头颅!
镜花水月之外,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赤霄猛地大吼了一声,巨猿的拳头砸在身边的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飞剑?!他妈在葬神荒原里用了飞剑?!这地方的规则不是把一切道法和神通全压死了吗?!这些人一次又一次,不讲武德?!”
陆清玄手中的水珠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推算着某种可能性,指尖捻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难道是因为飞剑术本身依赖的是剑意与心神相连,葬神荒原压制的‘外放’与‘法术’,无法压制 剑修与剑之间的共鸣……更何况他的剑是从自己体内长出来的,这或许算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延伸吧?”
陆清玄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雪落尘开口了,声音依然冷,却压不住里面那缕震动:“那柄剑是他脊背里抽出来的。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地方的规则能压制外来法术,但压不住一个人用自己的骨头挥出的一剑——只要他用的是肉身的力量把剑送出去,而不是用法术催动。”
她猜测着说完,但是同时也像是陆清玄一般黛眉蹙起。
赤霄张着巨猿的嘴,下巴差点合不拢:“那岂不是说——他在这地方能一直用飞剑?只要他丢得够准够快,规则根本管不到他?”
北辰玄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一块石头落入深水中:“不对,他能使用飞剑术,这固然可能是原因之一,但一定不是全部。”
他望向水镜中那柄被握在墨色掌心中的骨剑,“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好,他差点成功了,但可惜这个最不可能被闪避的时机,还是被她化解了……”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水镜中的画面忽然发生了变化。
古神王下方的地面猛然裂开!
一道影子从地底破土而出,碎石与烟尘冲天飞溅。
余烬的百尺骨躯从洞穴中一跃而起,浑身残破到近乎不成人形——双翼尽断,骨甲碎落大半,左臂从肘部以下只剩半截骨茬,胸腹处大片暗灰色的肌理裸露在外,伤口中涌动着暗红色的微光。
但他的双目在骨冠囚笼的碎痕中此时亮如赤焰,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柄从地狱深处重新拔出的断剑,裹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气息再度呈现人前。
另外,在他的身体内外正旋转着三股截然不同的大道之力。
生死大道的黑白两色光晕环绕着他的脖颈与肩头流转不息,将他周身残破的骨质表面镀上一层阴阳交织的纹路;杀戮空间的暗红色杀气如同一层无形的铠甲覆盖在他的体表,那些残留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挤压、压制、强行稳住;而第三股力量存在他体内,如同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在他心脏位置熊熊燃烧,火光透过碎裂的胸甲照亮了他胸腔中那枚搏动的核心。
天火大道!
那股灼热而恐怖的气息,由体内向外散发,与他的生死、杀戮交织在一起,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混沌而炽烈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