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杀机锁定了余烬。
他无需回头就能感知到那股气息的变化,那个叫葛青的紫府星阁弟子,那具灰色鳞甲的蜥蜴躯壳原本僵在原地,此刻却忽然松弛了下来。那种松弛不像是放弃,更像是一种彻底放空之后的决绝。
某种浓郁的、灰黑色的雾气从葛青的躯壳之中涌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属于古神灵的死气!
那种雾气所过之处,地面的碎骨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白,干裂的泥土变得更加枯败,连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都被那股死气吞噬殆尽。
方圆数百里之内,一切生机都在这一刻被压到了低位。
余烬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感觉到自己的百尺骨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缠住了——不仅是肉体上的束缚,还是神魂层面上的封锁,那股灰黑色的死气如同万千触手缠绕在他的肉身神魂四周,将他钉在了原地!
他偏头看去。
葛青那具蜥蜴般的灰色身躯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它的体表鳞甲开始大片大片地龟裂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正在剧烈鼓动的血肉。整个躯壳如同一枚被点燃的火药桶,内部的能量正在疯狂膨胀、聚集、压缩——到了即将爆发的临界点边缘!
余烬眼神平淡,葛青的神魂与躯壳在同时燃烧,对方放弃所有的退路,将所有力量压缩成一枚即将炸开的核。
那是某种同归于尽的死士之术,一旦引爆,一切都将被夷为平地。
葛青的面容在那具蜥蜴躯壳中透着一种麻木到极点后的奇异平静。他的声音透过膨胀变形的喉咙传出来,断续而低沉:阁主的吩咐……你必须永远留在这片葬神之地……
葛青想要自爆!
而且以这个自爆的强度来看,周围的一切都会跟着陪葬,许多年轻强者们立即反应过来,开始夺命而逃。
阎王殿里也有人拉着慕千绮那团残火拖着向远处狂奔,火焰光芒急速黯淡中她竭力回头看去,嘴巴张了张,却发现余烬已经被死气反应在原地!
其他葬神躯壳更是扭头就跑,那些南域年轻天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四散奔逃如潮水退却。
此时的余烬站在死气最浓郁的中心,灰黑色的雾气缠绕着他的百尺骨躯,将他的四肢、双翼、脖颈层层捆缚,他看起来完全动弹不得。
葛青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松懈,仿佛结局已定地看着余烬,“能带走你这种级别的天才,对我葛青而言,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话音落下,余烬忽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同一个瞬间,在试炼地之外,余烬的本体之内,仙笼忽然徐徐转动。
无暇的仙力透过虚空,从百尺葬神躯内悄然涌现,然后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铠甲覆盖在葬神躯的外表之上。
下一刻,葬神之地施加在余烬身上的规则枷锁被立即隔绝!
随后缠绕在余烬神魂上的灰黑色死气,那些原本将他死死束缚的死亡之力,在一瞬间像是失去了绑定的绳索,开始从他周身一层层消融,就如同冰雪遇见酷阳,那些死气在触及他神魂表面的那一刻便被某种更加恐怖的力量所吞噬、转化、归入了余烬某种力量的自身循环之中。
生死大道!
面对纯粹的死气封锁,即使是古神灵级别,余烬体内属于生死大道的本能,还是运转了起来。
生与死在他体内从来不仅是对立的两面,也是一个完整的、流转不息的循环,所以葛青的死气对他来说,就像一条河流汇入了他体内的汪洋之中罢了!
只是,让所有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解开封印的余烬本该立即逃离才对,这是所有人的本能反应,可余烬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墨色的眼眸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如同在等着某件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一般。
这家伙是个疯子!逃亡的身影当中有一个声音隐约传来,带着惊恐的颤音,他想要自己死在这里!?”
此时的葛青,葬神躯壳已经膨胀到了临界点。
他最后的看见了余烬一眼,后者的那种平静让葛青麻木的瞳孔深处终于升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怒意,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将所有死气压缩进葬神核心,然后用神魂引爆!
轰——!
灰黑色的光芒从葛青的身躯中心炸裂开来,如同一颗小型的太阳在葬神荒原的地表上骤然诞生。
光芒所过之处,一切存在都被撕裂、粉碎、消失!
岩石化为齑粉,碎骨变成飞灰,那些来不及逃出爆炸范围的葬神之躯在光芒触及的瞬间便化为一团模糊的轮廓,然后彻底消散。
两具阎王殿年轻强者的躯壳被冲击波正面扫中,身影在灰黑色的光潮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留下。
但就在那片毁灭性的光芒即将吞没余烬的刹那,他的墨色眼眸中忽然有某种东西亮了起来,他张开双臂,百尺骨躯迎着那道毁灭性的光潮站定,脊背上的脊椎骨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的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白两色光晕——生与死在方寸之间交织流转,如同一条微型的阴阳鱼环绕着他的身躯缓缓游动。
光潮将他彻底吞没。
整片荒野剧烈震颤了数息之久。灰黑色的蘑菇云从爆炸中心升腾而起,遮天蔽日,将灰绿色的天穹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色。冲击波横扫了方圆近百里,将原本堆积如山的尸骸吹得干干净净。爆炸中心的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深坑,坑底的岩层碎裂成细密如沙的粉末。
许久之后。
那片灰黑色的尘埃终于开始缓缓沉降。暗色的天穹重新露出了些许微光,从碎裂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深坑的底部。坑底正中央,一小片方圆丈许的地面上,黑白两色的微光仍在极其缓慢地流转着。
光芒散尽之后,一道身影从坑底站了起来。
余烬的百尺骨躯伤痕累累。灰白色的骨甲几乎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肌理和隐隐跳动着的、如同熔岩脉络般的血色纹路。断翼的断口处新生的骨芽在爆炸中被烧灼焦黑,左臂的骨甲从肩到肘尽数碎裂,露出里层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痕。但他的脊椎骨剑还在。他的双腿还在。他站起来了,脚下踩着的坑底碎岩发出细密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墨色的眼眸从碎裂的骨冠囚笼之间望出去,望向那片正在重新恢复宁静的灰绿色天穹。
有几点光芒正在靠近。三道速度极快的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掠来,在深坑边缘同时停住——一具银白色的流线型躯壳、一具冰蓝色的双翼人形、一具赤红色的巨猿之躯。
北辰玄、雪落尘、赤霄,皇天宫的三大弟子。
余烬活动了一下满是裂痕的骨甲肩关节,灰白色的骨质碎屑从肩头簌簌脱落。
他拿出那柄脊椎骨剑,看了眼上面流动的红色光芒。
赤霄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柄从脊背中抽出的骨剑给他的压迫感非同一般——不只是它本身的威力,更在于它出现的方式,从自己体内抽出一柄剑当武器,即使葬神荒原里面的众多奇异葬神生灵,也很少诡异到这种程度。
北辰玄皱眉,他没有说话,但还是微微侧身,原本挡在余烬正前方的位置被他让了出来。
雪落尘站在坑边,冰蓝色的双翼收拢在身后,同样没有阻拦。
余烬将骨剑扛在肩上,经过北辰玄身边时脚步停住。
北辰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坦诚的意味:余盟主,紫府星阁与缥缈神宗今日在试炼地中对你的所作所为,皇天宫倒不是袖手旁观,只是——他顿了顿,在试炼之地内,以我和两位师弟师妹的身份,不便直接介入各方天骄的私怨,希望你能理解。
余烬没有说话。
北辰玄继续道:但我倒是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
他望向荒原更深处,那里灰绿色的天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更暗的色调转变,如同有人在天幕尽头一层层地叠加暗影,葬神荒原有昼夜之分。天一旦彻底黑透,这片土地上沉睡的最后一具也是最恐怖的一具古神躯将会苏醒。从它苏醒的那一刻起,所有留在试炼地中的人都会成为它的猎物。存活到最后的人——他转向余烬,会被此地残存的某种力量所接纳,得知葬神荒原真正的秘密。
赤霄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巨猿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我们三个每次进来都倒在天黑之后。那东西……根本就是另一种层级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师兄那回撑了一炷香,我半炷香就被死出来了,至于落尘师姐——
雪落尘冷冷地打断了他:闭嘴。
余烬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了一声,扛着骨剑就要离开,他走出两步,忽然偏头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秘密,很厉害吗?
北辰玄一时间没明白很厉害是什么意思,也没料到余烬会这么问,银色眼窝中的微光闪了一下才答道:据皇天宫古籍所载,葬神荒原的秘密涉及古神族,也与南域天地秩序的断层有关系,若真能参透,或许能触及一方失落的规则本源,所以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秘密?
余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脚步已经迈出了深坑的范围。破损的骨甲在行走中不断有碎屑脱落,明明百尺高的身影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废墟,但数个呼吸之后他的身影便是彻底消失不见。
赤霄目送他的离开,巨猿般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这家伙……或许真能撑过天黑?
他也未必能撑到天黑。雪落尘的声音冷淡而平直,不带感情,却让赤霄和北辰玄同时安静了下来。
北辰玄点头,前面那位还在等他,天黑之前大概会有一人先倒下。
赤霄巨猿般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那位也是个狠人,居然能直接锁定那具古神王躯体。”
北辰玄沉默了很久,他望向余烬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银白色的流线型躯壳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他刚才能瞬间隔绝此地的规则枷锁……北辰玄眉心的淡金色竖纹在神魂中微微闪了一下,这位余盟主他身上的秘密,恐怕也不小……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动静,两尊葬神身影悄然而至,“北辰兄,看出了什么端倪没有?”
北辰玄闻言回身看向那两尊葬神身影,正是属于太一仙宫的陆清玄和百兽山的誓言,他看着俩人无奈地笑着摇头道:“只是随口一猜而已,太一仙宫的底蕴也并不比我皇天宫差太多,我还想知道陆师弟有何高见?”
陆清玄还未回应,旁边的石岩却是一脸凝重的开口,“那小子得到的葬神躯明明并不算强,可是他发挥出来的战力却是强大的离谱,要是回到本体作战,感觉他的战斗意识在这试炼地的洗礼之后还能更上一层。”
“石兄的判断和我的判断差不多。”陆清玄点头,看见北辰玄一直看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许他还的有机会撑到天黑。”
赤霄翻了白眼,你们太一仙宫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北辰玄点了点头,没在追问,一直以来太一仙宫的人皆是行事低调,但却绝对没有人敢小觑太一仙宫,不说其他,仅仅它在南域创立的时间甚至要比皇天宫还要早上一大截。
“多说无益,诸位难道不是更应该期待接下来的战斗多一点?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展开术法追踪,不然可跟不上那位余盟主的步伐……”
陆清玄微微一笑,五指轻轻捻动,一枚枚枚透明的花瓣从指尖飘落,然后朝着余烬所在的虚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