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蝶走出巢穴时没有看那四头僵住的葬神生灵,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鱼丸那具破碎不堪的肉山身躯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然后看向帝赢那具龙身玄鸟头的巨兽躯壳,轻轻点了点头。
帝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金色的瞳孔中少见地浮现出惊异的神色,心里暗道:也是个怪物,居然真的把古神王的本源……
算是同化吧。余小蝶像是看出他想说什么,轻声回应,天梦大道可以编织梦境,也可以编织现实。那具古神之躯对我而言可以是一场半梦半醒的旧梦。我只是让它醒过来,并且让成为我的一部分。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一团七彩的光芒从她掌心飘散而出,无声无息地拂过那四头僵住的葬神生灵。
黑曜石骨刺兽、暗红黏液怪、双头蛇颈兽、六翼猎豹——它们同时向后缩去,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逃窜。
外围那些聚拢过来的葬神神灵更是如此,大地震动,本该是冲着猎食而来的它们,此刻成了慌不择路的猎物。
然而,无论是那四头强大的葬神怪物,还是数不清的葬神生灵,都在转身逃走的刹那,身体猛然一僵,随后一缕缕贯穿天地的七彩色线条降临,所有的葬神生命在这股力量下被轻易洞穿肉身,整片荒野在几个呼吸之内便重新恢复了寂静!
鱼丸眨了眨眼,身躯终于支撑不住了,四腿一软瘫倒在地,腹部的裂隙巨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躺在满是伤痕的褐色土地上,望着余小蝶那张重新恢复人形的面容,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太好了……他心里嘟囔道,要是小蝶妹妹出了事,小烬非得把我的皮扒了不可……
余小蝶低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蹲下身,伸手在那座缩水的肉山头顶轻轻拍了拍,掌心温热的七彩流光顺着裂隙渗入鱼丸残破的皮甲之中,一股强大却温和的力量涌入鱼丸的体内,让鱼丸感到无比舒畅。
此刻的余小蝶就如同一位真正的古神王,可以调动属于这片天地的力量。
帝赢在旁边绕了一圈,收起翅膀蹲坐下来,金色的瞳孔中映着远处重新安静下来的荒野。
他喉咙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地兽吼。
余小蝶抬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琉璃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灰绿色的天际线。荒野尽头空无一物,没有金色光球的微光,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它可能要来了。她轻声说。
它?
帝赢的目光看向二人。
洞外的风从荒原深处吹来,拂动余小蝶散落的长发和裙摆。那道七彩光柱正在渐渐消散,只剩一层薄薄的彩晕残留在天穹上,如同一幅即将干涸的水墨画缓缓褪去颜色。
帝赢忽然站了起来,龙身玄鸟头的巨兽躯壳朝着某个方向偏了偏头。鱼丸也从地上翻身爬起,残破的肉山躯壳重新绷紧了。
因为他们同时感觉到了——在荒原另一侧极远的地方,有一股与余小蝶身上极其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的气息正在升腾。
古老、冰冷、浑厚,无情的压迫感,如同一座永冻冰山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余小蝶站直了身体,望向那个方向,琉璃色的眸子中映着一道正在远方缓缓凝聚的暗影。
葬神之地的另一个角落。
余烬停下脚步时,脚下的尸骸已经堆到了他的膝盖。
他站在一片由无数葬神生灵堆积而成的血肉高地上,百尺之躯被干涸的血浆和碎肉覆盖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灰白色骨甲。左翼断口处新生的骨芽已经长到了半截手臂的长度,右翼虽然仍未完全复原,但至少能勉强收拢在脊背两侧。
原本有着那些奇异的肉疙瘩,他的怪物身躯早应该修复完毕,可进入葬神之地后连续的高强度作战几乎就没有停过。
他杀得忘乎所以,以至于本就极其强大的杀戮空间大道变得越发恐怖,甚至这怪物身躯是不是完整都已经根本不影响他的战力。
他手中那柄从脊背中抽出的脊椎骨剑斜插在脚下的尸堆中,暗红色的光芒沿着骨节的缝隙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一丝微弱的力量波动从遥远处传来,他猛地偏头望向荒原的某个方向。那里,似乎有着一道七彩的光柱正在缓缓消散,天穹上残留的彩晕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渐渐洇干。
那股气息他不陌生,正是妹妹余小蝶的天梦大道的气息,似乎比进入荒原前深邃了许多,但是下一息过后,天梦大道的气息消失,取而代之的一股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古神波动。
余烬的眉头皱起,他不知道余小蝶那边明显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提起脊椎骨剑朝着那个方向飞速前进,可半炷香之后却在路上停下,因为他忽然察觉到了其他异样。
他的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巨大的影子将其笼罩。
那些影子从不同的方向缓缓逼近,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碎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余烬转过身来,将脊椎骨剑缓缓放下,目光平淡地扫过去。
一群具形态各异的葬神躯体,正从尸骸高地的四个边角同时围拢,其中几道气息尤为突出和恐怖。
正前方那具最为高大,通体由暗银色的金属质骨骼构成,人形直立,肩宽如门,双臂末端是两柄巨大的弯刃,刃面反射着灰绿色的天光。那具躯壳的头部是一颗光滑的银色骷髅,眼窝中嵌着两枚幽绿色的光点,正死死锁定余烬。
余烬发现自己能认得出对方的神魂波动,与之前一样带着同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深埋的敌意,这具躯壳之内毫无疑问是那位缥缈神宗的年轻天骄,苏长夜。
左侧那具躯壳体型精瘦,四肢修长,如同被拉长的蜥蜴,通体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色鳞甲。它的右手指节处,几片银白色的碎甲嵌在灰色鳞片之中,在暗处隐隐发亮。
葛青,紫府星阁最棘手的年轻强者,那几片碎甲似乎是从紫霄流破碎的星辰仙甲上剥下来的。
右侧和后方还有两具躯壳,气息稍弱,但其中一具深红色的、如同火焰凝成人形的躯壳中,隐约透着一股余烬有些熟悉的魂力波动——慕千绮。
苏长夜的银色骷髅头微微偏转,幽绿色的眼窝光点扫了一眼余烬脚下堆积如山的尸骸,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笑。
“是不是很惊讶,我们为什么能找到你?”苏长夜的声音忽然从葬神躯里面响起。
余烬不语,他也根本不在乎,作为南域顶尖势力,缥缈神宗这些人绝对掌握了许多关于试炼地的内幕。
可苏长夜却十分得意,那神态就像是看见一只被自己逮住的猎物,要在杀死对方之前尽情戏谑,“不怕告诉你,这片葬神地内,除了皇天宫之外,其余势力每几年都有涉足,所以我们进入这里之后能找到很多强大的葬神躯为己所用。”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眼余烬那具外表狼狈又破碎的躯体,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而你们这些人,却只能选一些无用的躯壳,能熬到现在你在废物里面也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他的声音透过那具金属骨骼躯壳传出,带着被扭曲过的回音,那座剑界是我缥缈神宗看中之物,我师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微微前倾,两柄弯刃同时抬起:你和你那群新剑界的剑修们,都是待宰的羔羊,等我灭杀了你之后,婚宴之后,缥缈神宗会亲自上剑界清算,当然还有妖火盟。
余看着他,面无表情,他手中脊椎骨剑,暗红色的光芒沿着骨节向上攀升了一分。
苏长夜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银色骷髅头的下颌骨张开又合拢,冷笑道:别以为你在摘星台上打了紫府少主的脸,硬接紫阳阁主一掌就很威风!他双臂的弯刃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在这葬神荒原里,你那套小把戏恐怕不太管用了。
他的话音未落,身躯已经动了。暗银色的金属骨骼猛然弹射而出,两柄弯刃交剪着朝余烬的头颅斩下。速度快得惊人,弯刃划破空气时带起的风啸如同哨音。
面对苏长夜的进攻,余烬的脸上平静的让人诧异,那柄脊椎骨剑的剑尖斜指地面,周身骨甲上残留的暗红色血痂被那股弯刃带起的风压掀起了一层碎屑,他自己纹丝不动。
下一刻,一道深红色的火焰身躯已经从右侧猛然横插进来。
慕千绮驾驭的那具火焰人形葬神躯双臂张开,在余烬身前凝出一面半透明的深红色火盾。
苏长夜的弯刃斩在火盾上,发出一声灼烧的嘶鸣,火盾被从中撕裂开来,碎片纷飞如熔岩溅落。慕千绮的身形被那股力道震得向后倒退了数丈,火焰躯壳上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大截。
苏长夜收刃而立,银色骷髅头转向慕千绮的方向,幽绿色的光点微微闪烁。他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寒意:慕千绮?你想替妖火盟出头?
慕千绮从地上爬起,火焰躯壳表面重新燃起光芒,声音透过火光透出来,带着喘息却依然坚定:苏长夜,余烬是瑶光元帅的座上宾,是皇天宫请来的客人。你动他就不怕——
客人?苏长夜打断了她,弯刃的刃尖指向余烬,他杀我缥缈神宗强者,就算皇天宫也拦不住,你阎王殿若拦,我便连你一起斩。
慕千绮身后,站着数位阎王殿的年轻强者,其中传来一个压低的喝声:慕千绮!退下!试炼地外的事情跟这里无关,不要连累地府——
只是慕千绮没有回头。她咬紧了牙关,火焰躯壳再次挡在余烬身前,双臂上的火光重新凝聚成两面更小却更厚的火盾。
苏长夜冷笑一声,他一步踏出,暗银色的躯体带起一道残影,两柄弯刃交错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火盾之间的缝隙。
慕千绮格挡不及,左臂的火盾被斩碎,火焰躯壳的左肩至胸口被弯刃划开一道深可见的裂口。她闷哼一声向后倒去,火焰身躯在半空中便崩散了大半,落地时只剩一团摇摇欲熄的火苗蜷缩在地上。
余烬看了慕千绮一眼,那团火苗还在顽强地跳动,没有彻底熄灭。
阎王殿的众人一片哗然。
有人上前将慕千绮那团残火拖回后方,更多的人则将目光转向苏长夜,眼中带着明显的惊骇。
他们很清楚,慕千绮进入的这具葬神躯并不弱,虽然比不得古神王之躯,但也是葬神生灵里面极为不错的躯体,但苏长夜竟然只用两招便将她的火焰躯壳斩至濒碎!
那具暗银色的金属骨骼躯壳中涌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强大的葬神怪物水准,它的气息沉厚而浑圆,隐隐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内部流转。
起码已经接近古神王!
苏长夜似乎很享受周围人的目光。
他收刃站定,银色骷髅头微微昂起,幽绿色的光点看向余烬,语气中带着不屑:现在没有人替你去死了,你这具残躯……他摇了摇头,语气轻蔑,怕是连我一招都接不……
苏长夜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目光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低头。
一只灰白色的骨爪穿透了金属质感的骨骼防护层,五指张开,指节上沾着暗银色的骨屑,那只手正他胸前轰穿,破开背部,掌心里面握着一颗正在微弱跳动的、肉疙瘩——那是葬神躯壳的核心!。
苏长夜的手还维持着持刃的姿态,但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余烬站在他身后,脊椎骨剑不知何时已经归鞘,插在背部的骨质剑鞘之中。
他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掌心的“肉疙瘩”像是心脏一般,在指缝中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被他陡然捏爆!
苏长夜那具暗银色的金属躯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两柄连体弯刃碎裂,然后从掌中脱落,重重砸在地上。整具躯体向前倾倒,骷髅头上那两枚幽绿色的光点急速闪烁了两下,地一声彻底熄灭。
躯壳砸在尸骸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众人眼睁睁看着整个过程,直到苏长夜倒下,全场静得出奇!
余烬甩了甩手,指缝中的暗银色碎屑簌簌落下。他转过身,越过那具正在散去的金属躯壳,目光扫向紫府星阁的葛青。
葛青目光一沉,修长的四肢微微收紧,右手指节上的星辰碎甲光芒急速闪烁了。
他盯着余烬,眼中死气升腾。
然而余烬却并不在意,平淡地收回目光,朝余小蝶所在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身后,苏长夜那具正在崩解的金属躯壳缓缓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如同无数粒暗银色的尘埃被荒野的风吹散。
周围进入试炼地的南域年轻强者们瞪着眼看着那幅景象,一时没有人敢出声。
慕千绮那团蜷缩在地上的残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极轻极轻地松了一口气,可下一息,一股死气笼罩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