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迹是在飞艇穿过一片强烈的对流气层时,第一次注意到月堇的。
作为铁威手下刚入职不久的见习推广专员,这个年轻的独角兽正带着一个小型摄影团队,在甲板上满头大汗地抓拍宣传素材,
铁威老板下达了死命令,下一季“励志飞艇旅行”的宣传海报,需要一组“真实乘客在云端流下感动泪水”的高清特写。
星迹的鬃毛梳得一丝不苟甚至喷了发胶,工作证规规矩矩地挂在脖子上,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刚步入职场的那种渴望证明自己的热切与紧张。
就在这时,飞艇庞大的身躯猛地穿过气流,原本厚重的云层在阳光的照射下豁然散开。
一道绚丽的巨大彩虹,从飞艇侧面的尾流中猛地炸开,横跨了半边湛蓝的天空。
“哇——!”
两个小小的影子伴随着清脆的欢呼声,从甲板那头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速度快到星迹只来得及用余光捕捉到两抹残影,
一匹粉色的天马幼驹,和一匹纯黑色的小陆马,正在甲板上全速冲刺狂奔。
粉色那只在半空中半张着翅膀滑翔,黑色那只则蹄下生风,竟然还领先了半步。
她们几乎是同时冲到了那道彩虹最壮观的弧顶下方。
“我先到的!”
风雪之心开心地大喊,翅膀在阳光的沐浴下完全舒展开来。
就在这剧烈运动的一瞬间,紫悦施加的隐藏魔法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风雪之心翅膀的边缘,不可抑制地漏出了一缕极其神圣的淡金色光晕,
那是皇室天角兽独有的,和普通飞马羽毛反光截然不同的魔力光泽。
月堇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明明是我先到的!我脚底板先碰到的!”
随着她的情绪激动,浓郁的黑雾瞬间从她小小的肩头疯狂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整匹小马稳稳托起,让她在半空中无比轻盈地翻了个跟头,试图去追上高处的风雪之心。
这个充满爆发力的动作,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紫悦那精密的隐藏魔法对这种狂暴的能量直接失效,这到不是因为魔法不够强,而是黑雾直接把这层伪装当成了不需要的束缚,像甩掉身上的水珠一样,瞬间将其吞噬得干干净净。
“啪”的一声轻响。
月堇身上的伪装在她翻跟头的过程中碎成了一缕淡淡的黑烟,消散在风中。
她轻巧地落在栏杆边,纯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瞳孔深处闪烁着紫悦特有的紫罗兰色泽,周身还缭绕着尚未完全收回的、丝丝缕缕的能量。
“哐当。”
星迹手里的昂贵相机,差点直接砸在木质甲板上。
他当然认得那种黑雾,
全小马利亚,哪怕是三岁小孩,也没有谁不认得那种标志性的黑雾。
不久前,阿尔法-01世界里发生的震撼战斗画面,在全世界各地的新闻、报纸、广播上循环播放了整整一周。
黑月王子那毁天灭地的标志性能量,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颜色、这种形态、这种让人看了一眼就双腿发软的黑暗。
但眼前这团黑雾显然不是战斗形态,
它在托着小黑马翻完跟头之后,狗腿地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乖巧地趴在主人的肩头,像一个温顺得过分的黑色毛线球。
整个观景甲板上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噗嗤”笑声,
紧接着,善意的笑声像涟漪一样在马群中传开。
“哎哟,快看那匹小黑马——”
一匹戴着遮阳帽的陆马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用蹄子碰了碰身边的老伴,又指了指星迹手里端着的相机,
“那不是黑月王子和紫悦公主的宝贝女儿吗?竟然跟着长辈跑来坐普通的经济舱?”
“哈哈,堂堂黑月王子的家教,也未免太接地气了吧。”
一个独自旅行的独角兽学者摇头失笑,眼中满是赞赏。
友善的笑声在风中飘荡,里面没有任何的恶意和窥探,大家只是单纯觉得这事充满了一种反差的可爱与有趣,
整个小马利亚最有权势、最神秘的皇室家族,最小的成员竟然偷偷溜出来挤民用飞艇,还被一道不识趣的彩虹给当众戳穿了身份。
几个有教养的旅客甚至礼貌地移开了视线,不去打扰孩子。
更多的乘客则像是在共同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温馨秘密一样,朝着两个在阳光下毫无防备的小女孩的背影,投去了柔和的目光。
然而,在星迹那被KpI填满的年轻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疯狂跳动的念头。
他激动得蹄子颤抖,一把掏出通讯水晶接通了老板的专线,
“老板!老板你在听吗!甲板上!出大事了!黑月王子和紫悦公主的千金,还有水晶帝国的小公主,她们就在我们的飞艇上!而且坐的是没有任何特权的经济舱!没有任何护卫清场!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终极爆点啊!”
通讯水晶那头,正在计算财务报表的铁威沉默了大概三秒。
紧接着,他那如雷鸣般的声音几乎要把水晶震碎,伴随着他标志性的押韵和狂热,
“皇室贵客在云端,我们的名气要翻番!
全体船员立刻注意!现在有一位,不,是两位,真正的顶级贵宾在甲板上!马上把最好的VIp观景区域给我清空!端上最高级的欢迎点心!倒上最贵的果汁饮料!立刻去安排她们和船上的幸运粉丝见面互动!每人限时不必太严格,
现在的重点是,必须让皇室感受到我们铁威团队如烈火般的诚意和热情!”
铁威激动得在船长室里直搓蹄子。
他满脑子都是这波天降的流量和随之而来的赞誉,却完全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
人家,愿不愿意接受这份“热情”。
铁威这辈子最大的性格盲区从来不是缺乏策划能力,而是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被狂热的粉丝追捧”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奖赏。
他自己曾经吃过万众瞩目的甜头,就固执地以为,全天下的所有人都渴望这份甜腻的喧嚣。
休息区里。
夜光正和闪耀盔甲相对而坐,悠闲地品着茶。
飞艇上免费提供的红茶品质实在算不上好,口感有些涩,但好在水够烫,勉强能暖暖胃。
闪耀盔甲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最近带队在边境巡防时,遇到的一头极其固执且迷路的牦牛。
那头倔强的牦牛死活认为自己正在通往亚克斯坦的隐秘捷径上,而实际上它不仅走反了方向,甚至已经快溜达进繁华的水晶帝国市中心了。
闪耀盔甲完全是当单口相声在讲,讲到一半,他自己先忍不住乐出了声。
星迹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冲过来的。
“您、您好!”
他在两马面前猛地站定,因为刹车太急,身体站得笔直,工作证都歪到了脖子侧面。
“请问您……那个,打扰一下!我是铁威先生团队的首席推广专员,我叫星迹。
是这样的,我们刚才在甲板上极其幸运地认出了两位尊贵的小公主!
这实在是千载难逢、与民同乐的好机会!我们想诚挚地邀请两位小公主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和飞艇上的热情乘客们进行一些小小的互动。”
星迹一口气说到这里,激动地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远处的船舱,
“我们可以立刻安排在最豪华的贵宾厅,环境非常好,真的非常好!
我们可以限制每批不超过三位乘客和他们家庭进入,限时随意——想要签名和合影都可以!
我们的专业摄影师会全程跟拍,记录下这感人的瞬间!当然,我们完全尊重你们的意愿,绝对、绝对不会打扰她们太久的!”
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喘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平心而论,那并不是推销员那种虚伪的假笑,而是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一个双赢的绝妙主意。
在他单薄的马生认知里,被成百上千的粉丝喜爱与簇拥,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而没有小马,会拒绝荣耀。
夜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的蹄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茶杯放回了托盘里。
陶瓷碰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哒”。
这位学者这辈子脾气温和,对谁都不曾红过脸、说过一句重话。
他退休前在坎特洛特皇家天文台带学生,最严厉的批评也仅仅是皱着眉头说一句,
“这个观测数据,你回去再仔细核对一遍。”
他对女儿紫悦的教育理念永远是包容的,
“你可以大胆地去试错,摔了跤,爸爸在后面接着你。”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用这副正在走向衰老的身躯,替孙女去挡掉外面的世界。
但他此刻站了起来,
夜光比年轻的星迹还要高出半个头,
这个一辈子弯腰做学问的老学者,很少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去给任何小马施加压迫感。
但今天,他站得格外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苍松。
“年轻马,你刚才说,”
夜光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语速比平时慢了足足一倍,带着一种令小马无法反驳的威严,
“想让我那两个三岁半的孙女和四岁的孙女,去接见粉丝?”
“对对对!我们可以在贵宾厅隆重安排,环境奢华,大家都会非常感激她们的!”
“我的两个孙女今年三岁半和四岁。”
夜光平静地打断了他,
“她今天的全部日程安排,包括吃两块零食饼干、搭一会儿积木、趴在栏杆上看一会儿彩虹,以及雷打不动的午睡。
在她们的这份日程表里,没有任何一项叫作‘接见粉丝’。”
夜光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落在安静的休息区里,就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出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压得小马喘不过气。
坐在对面的闪耀盔甲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瞬间坐直了身体。
他太熟悉父亲现在的这个语速和音调了,
从小到大,他只在父亲嘴里听过两次这种语调。
第一次,是他七岁那年调皮,没系安全绳就自己偷偷爬上了天文台的最高塔顶;
第二次,是年轻的紫悦背着行囊,坚定地说要去坎特洛特追随宇宙公主,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
星迹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一点,但他还没有死心,还在试图用他那套逻辑挽救,
“可是老先生,这是整艘飞艇上所有乘客的期待啊!大家都非常渴望能亲眼目睹皇室小公主的风采,这对两位小公主来说,真的是一种难得的荣誉……”
“荣誉,是别马发自内心给予的,不是别马能强迫一个孩子去硬收的。”
夜光毫不退让地往前迈了一步,那是一个祖父在决定站在孙女和喧嚣的世界之间时,最本能的身体防御反应。
“我的孙女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去当谁茶余饭后的‘荣誉’。
她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一眼天上的彩虹。
她们刚才已经看到了,她们很开心。
接下来,她们还想安静地看云、想和她的姐姐妹妹抢最后一块草莓蛋糕、想趴在飞艇尾部的甲板上看一场没有小马打扰的日落。
这些属于童年的微小快乐,不需要任何粉丝来见证。”
听到这里,闪耀盔甲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到父亲的身边去帮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稍稍侧过身子,让星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看到这位水晶帝国指挥官、现任亲王那宽阔得像一堵墙般的肩膀和结实的胸廓。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那个冷硬的沉默本身,就是挡在孩子们面前的第二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星迹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双腿发软地退后了半步。
他头顶的耳朵心虚地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终于从热切变成了深深的慌乱与不安,
“我……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大家只是想表达喜爱……”
“好了。”
薄暮的声音从旁边的桌子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
其实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面前那杯花茶早就凉透了,手里捧着的那本游记也是一页都没看进去。
她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冷汗直冒的星迹面前。
“告诉我,你们那位热情的铁威老板,现在在哪里?”
“铁、铁威先生他……他正在前面的船长室里准备广播……”
“麻烦你带我去见他。”
薄暮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