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阳!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清晨六点,李慕阳还在梦里和周公下棋,肩膀突然被人疯狂摇晃。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
一间还没初中宿舍大的出租屋。
墙皮斑驳,窗户漏风,床上连被子枕头都没有,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硬邦邦的木床板上,活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门还大敞着。
估计是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张脸,谁爱看谁看去。
(严格来说,他仗着自己是个妖怪,不怕劫财,更不怕劫色啊。)
推醒他的,是剧组的生活制片-老王,后勤组的扛把子,直接向制片主任汇报工作。
干他这活儿,就是给一群小演员当爹当妈——管吃管住管拉撒,从进组第一天起…就全年无休。等正式开拍了,还得跟着副导演跑前跑后,搬道具、盯走位、送盒饭,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统筹,他昨天核了你的档期。
老王叉着腰:你说要拖到月底才进组?兄弟,我查了你公司,你最近闲得都快长蘑菇了吧?
李慕阳揉着眼睛坐起来,木板床一声惨叫……
这年头,你能叫出名字的演员…都是爷。
人家档期排得比总统还满,就给你留那么几天,多一小时都算加班。你想让爷等着?门儿没有。爷来了就得拍,拍完了就得走,时间都是按秒算钱的。
至于排练、对词、走位?那是你们小配角的事儿,爷的时间很贵的。
李慕阳勉强算个小咖,虽然没啥代表作,但胜在脸长得好,网上流出的路透图回回都能上热搜。
于是,他也学着端起架子:王哥,咱讲道理——1月21号除夕,22号初一,初五就让上班?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啊!我就晚个三四天,陪女朋友回趟老家……排练我保证全勤,拍摄绝不掉链子,行不行?”
生活制片白眼一翻:“排练你不来都行,反正现场也能磨。拍摄日子你别想溜——我已经跟你公司沟通过了。”
他合上文件夹,一副“话已带到,不服憋着”的表情。
人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没别的话说,就下楼吃饭,今天有豆浆油条——去晚了,只剩馒头咸菜。
李慕阳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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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悠到餐区,左手油条右手豆浆,他架势摆得跟早餐店代言人似的。
「咱虽然是妖怪,可也讲个基本法。」
他吸溜一口豆浆,摇头晃脑地:“朝廷给咱个太平盛世,这套普世价值总得守守吧?整天拿刀砍来砍去的,那是疯子。”
眼前这场景,倒还热闹。
一群95后小姑娘正跟几个小男生嘟嘴打闹,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年纪稍大点的姐姐王仪琳一边念叨:“你们这些娃,爹妈不在就野了是吧”,一边顺手捞过一个小男生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搭——好家伙,这姐是懂点“亲切指导”的。
这还算收敛的。
那边姜卓珺、王艺迪,大早上就烟酒双全,一身“颓废的艺术气息”熏得李慕阳默默端着碗…挪了三个座位。
这圈子,一群好看的男孩女孩扎堆坐,她们不是亲亲抱抱,就是喝酒打闹。风气这块儿,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还知道乖的小孩,就躲到屋里啃烧饼了。
李慕阳刚吃完,张蕴卓这小丫头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开始八卦上:“哎,你跟那个大姐姐……还谈着呢?”
“谈着呢,人家好得很。”
小姑娘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咬了咬嘴唇,突然一拍桌子:“那你陪我去看个培训班呗!专门给咱们补课的地方!”
看李慕阳一脸“与我无瓜”,她又补了句:“童星也要高考的好吧!考太烂了,粉丝怎么看我们?”
“我就不用了吧 。”
李慕阳掰着手指算:“英语底子还在,数学突击几天就行,报个文科……保底340。”
分不在高,够用就行。
反正他还有张“西班牙国籍”护体,国内大学基本横着走。
他正想继续显摆,张蕴卓已经掏出手机,刷刷刷亮出几张学生照片:“你看,好多童星都在这儿补课!”
李慕阳还真认出两个人:张籽沫,演过他们公司的戏;裴佳心,演过笋子小时候。
“这个裴佳心,好久不来了!她妈不让她学了,光拍戏。”
张蕴卓划拉着屏幕,又点开一张:“最近来了个纪姿晗,可拼了!她还抽空弹钢琴、练芭蕾的?!”
李慕阳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灵气逼人、还挺漂亮的未成年小姑娘,默默的闭上眼。
“别给我看了……”
他往后一靠,一脸安详:「我可是守法好妖怪,不想年纪轻轻就上了啥《法制频道》。」
……
饭后,生活制片把他们一伙人薅到一块儿,互相介绍一下。规定拍摄日程上的事儿,还有稿子分发。
郭惊飞前辈的话,过阵子排演期间……会过来,跟你们简单走几场。
生活制片顿了顿:至于芙蓉王……啊不是,王原老师嘛,要等到2月10号左右才进组。”
「瞧瞧,人家这就叫排面。」
李慕阳在一旁偷偷撅嘴,疯狂吐槽这参差的世界,话还没出口——
旁边的小丫头张蕴卓已经拽他袖子了:“走啦走啦,陪我看看培训班去!”
“行吧,顺道我也考察一下附近的房价。”李慕阳一边嘟囔一边跟上,心里盘算着在京城找个窝的可能性。
京城这地儿,儿童艺术啊、青少年演艺培训中心什么的…跟韭菜似的。——朝阳、海淀一抓一大把。
直接跑到南门去了。
这边来讲,已经不算什么特有钱的地方了。属于城市功能的拓展区——翻译成人话就是:房价略低,交通还行,凑合过吧。
李慕阳边走边瞅电线杆上的租房小广告,手机也在划拉。正琢磨是“精装主卧”还是“押一付一”呢,后头的张蕴卓…已经一把将他推进了一个培训中心的大门。
呃——
眼前的培训中心,呃,也就是个少儿托管所。跟普通孩子那种地狱模式的刷题不一样,他们这儿学的是穿搭、走模特步,还有什么古典舞艺术。
学业?
你不调整一下的话,一般都安排在晚上。
有点道理的——因为白天,会有剧组的选角导演,或者其他机构的引荐人员,现场就来挑人。
你不抵打扮的好看点啊!再化个妆?
这里,小孩子的穿着打扮都会故作成熟。比如眼前一个学习拍照的小女孩-冯雪雅,涂着口红倚坐在阳台上,看着刚刚走过来的这对比自己年纪大点的哥哥姐姐。
小妹妹穿着紧身衣,小腰带一勒,努力扮出“姐很飒”的气场——实在很难相信,这是位2011年出生的小学生。
“这年头,孩子比大人还拼。”
李慕阳心里嘀咕。
……跟着走上3楼,总算到了张蕴卓今天要补课的地方。这回总算正常了些,正经教课的地方。
应该怎么说呢?
小明星的话,你家长有钱报班就报班吧。
跟着别人挤学校?孩子难免会被孤立、会被霸凌。这种私教授课,一节课学生最多了…也就五六个,远比在学校那种关注氛围要好些。
同座的张蕴卓跟他说:这两天,培训班里的人少了八九成呢。
应该怎么讲呢?咱就不说各省各地的《春晚》都在京城招募嘉宾了。就是好些大公司举办的年会、广告拍摄、品牌推广……也都在京城举行的。
这段时间,倒腾的地方可不少。你会个武术、会跳段舞蹈,出去都能捞点外快。甚至,不少学生都是老师带队出去,寻摸工作的。
这样子,倒给了一些用心学习的小孩一点提升空间。
(啥?你问这些学生们,为啥不去个正经辅导班,要来这种地方?)
(……大哥诶,维护关系懂不懂?机构的人脉圈子你混不混?你都要培养孩子当明星了,这点钱你还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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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回授课现场——
李慕阳那张脸一摆,教课老师压根不用问就知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往后发展根本不愁的主儿,要是真能留在这儿上课,经理恐怕得天天端着茶壶、当陪读。
老师一边讲课,一边悄咪咪在微信上敲经理:“咱们这儿来了位‘神仙’,要不要安排个专属接待?或者开个小灶课、把人留下?”
不一会儿,经理回了。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他?谁带来的?”
老师赶紧汇报:“是咱们这儿一个小姑娘领来的。”
屏幕那头,经理仿佛笑了一声:
“那种人家的孩子,咱们这儿…能给人家啥啊??”
“把那个小丫头稳住就行了。”
“回头你让红姐……给她多排几节‘体态课’。找点高难度角色让她练练——那啥民国妓女什么的,演那个、锻炼人。”
这话说得含蓄中带着深意。
不明不白的。
教课的老师还年轻,没看透。只是低头,心有些糟糟的,几行英语写得断断续续——
the quick brown fox——jumps over…民国妓女?(棕色敏捷的狐狸——跳过了…?)
她甩甩头,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教案上。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循环播放:民国妓女锻炼人,民国妓女锻炼人……
「这让锻炼的…是哪门子体态?躺着的体态?」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问。只是低头,又发现自己把 fox 写成了 pimp(淫媒、拉皮条) ,慌忙涂掉。
屋外,一名来晚了的小同学-穆梦蛟,她人还在楼道上凹个造型。阳光打在她2005年出生的脸上,口红艳得像是某种预兆。
而这间教室里,一个年轻的老师盯着教案发呆,她心想:「你们这行水真深,深到我都看不见底……」
等一节课上完。
李慕阳正想开溜,却被那个刚来不久的女同学穆梦蛟给拦住了——非要拉着他合影。
他努力维持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顺口问了一句:“你演过什么戏?我回头也观摩观摩。”
小姑娘眼睛一亮,当场来了精神:“我演过《舞法天女》呀!就是那个芮闪天女!”
话音未落,她已经抬起胳膊、叉起腰,当场来了一段踢踢踏踏的“灵魂舞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请雪晶,赐我圣洁的力量!”
?(°ロ°)? !
李慕阳瞬间捂住胸口,有感觉一口老血涌上喉头。他缓缓转向旁边的张蕴卓,声音虚弱:
“妹儿啊,你们这机构……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顿了顿,心里面,还补了一句:
「这个灵魂舞步,这段【朵蜜暴击】!我这个年纪的大爷,受不住啊!」
他现在只想问:妹啊,——我能退掉这个合影吗?
但穆梦蛟已经掏出手机,打开美颜相机,摆出了她的招牌天女pose。
李慕阳僵硬地扯出了微笑。
圣洁的力量没赐下来,他【尴尬的力量】倒是满格了。
这照片要是传出去,明天头条就是某个星二代与舞法天女共舞,疑似精神状况堪忧。
他哥看了会流泪,他嫂子看了会沉默;他自己看了,想连夜买个站票逃离祖国大陆。
咔嚓。
合影完成。
穆梦蛟满意地收起手机:回头我p好了,发你啊!
李慕阳:啊……谢谢,但不用了,真的。
「有些圣洁,不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