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君,你帮我查查孙振义在不在东京,如果在,带他来见我,我想会会他。”
江延年突然掏出手机拨打了个电话。崔泰元不知道这大岛君是何人物,但江延年开着免提,听得一清二楚,语气也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对面没有半分迟疑:“明白了。只要他人在国内,今天之内,我带他去见您。”电话随即挂断。
江延年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崔泰元却坐不住了。他看了龟章一男一眼,后者也是微微蹙眉。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公子,恕我多一句嘴。孙振义这个人……不是那么好请的。”
江延年放下茶杯,微微挑眉:“崔会长觉得他会不来?”
“来不来,我不敢断言。”崔泰元说得委婉,“但他的性情,我多少有些了解——软银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他是连东京都知事都要提前预约见面的人物。您让手下直接带他来,他面上下不得来,未必肯赏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去年阿里爸爸上市后,孙振义手握几千亿美刀,根本不缺钱。”
龟章一男也在旁边轻轻点头:“公子,崔会长说得有理。孙振义手上有软银、有阿里、有雅虎日本,他不需要求任何人。如果大岛君以强硬姿态去请,他的反弹可能会更厉害。”
江延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笑了笑,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又斟了一杯。
大岛宗佑是九菊一派魁首,在倭国地位超然,连高岛晋三都可不卖面子,何况一个小小的商人?
茶室里再度静下来。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江延年低下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不急。他来了,自然会谈。”
崔泰元见江延年不急着接话,便也放松下来,呷了一口茶,对订单也不着急,缓缓说起了韩国财阀的逸事。
他道三星李氏当年在法兰克福召见众高管,凌晨两点将人从被窝里拎出,只为争论一款翻盖手机的按键弧度该是多零点五毫米还是少零点五毫米;又说现代郑氏早年在汉城修桥,为省一袋水泥钱,竟亲自背着水泥袋蹚过冰冷的汉江。
末了,崔泰源抚掌轻叹:“这些财阀巨头,表面光鲜似神,骨子里都是偏执成魔的疯子。孙振义那份独断专行,豪赌到底的疯劲,与这些人如出一辙。要收服这种人,硬逼不得,只能……”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又在屋檐下停住。
只听一个刻意压低的嗓音在檐下响起,语气冷硬如铁,不容置疑:
“孙会长,我再叮嘱最后一次。里头那位公子,不是您平时在硅谷、在华尔街见的那些投行家、那些求着您给钱的小辈。进去之后,头要低,话要少,公子问什么您答什么,不要反问,更不要摆您软银的架子。公子不喜欢抬头看人——您,明白吗?”
檐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不到片刻后,一个极力压抑的男声应道:
“……哈依。我……明白。”
“请……请转告公子,我孙振义……不敢有半分僭越。”
“咔。”
崔泰元执壶的手猛地一顿,壶嘴歪斜,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
龟章一男的眼镜片滑到了鼻尖,忘了去推。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可是孙振义!
手握阿里万亿市值、刚刚以两百二十亿天价买下Sprint、在全球科技投资圈呼风唤雨的孙振义!这个站在资本食物链最顶端的巨鳄,此刻竟像个小学生一样,在廊下被人低声训诫?被人叮嘱要“头低话少”?
这简直比AlphaGo击败职业棋手更让人颠覆认知。
门帘掀起,一个身穿玄黑色的和服,腰间系一长剑的老者闪了进来,身后萎萎缩缩,腰弯得极低,步子又碎又轻,小心翼翼跟着之人,正是好假包换的孙振义!
崔泰元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连忙起身往前迎了半步,腰弯出一个熟稔的弧度:“孙会长,好久不见,上次在首尔的半导体峰会一别,快有小半年了。”
孙振义脸上刚挤出半分客套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站在门边的玄衣老者就重重哼了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磨蹭什么?还不快向公子问安?”
孙振义肩膀猛地一僵,脸上那点商界巨鳄的从容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甚至没敢转头看崔泰元,脚下小步快挪,走到江延年面前站定,腰弯得比刚才在檐下时更低,额头几乎要垂到桌面的茶盏边,声音恭顺得近乎发颤:“见过公子,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崔泰元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和孙正义打了快二十年交道,见过这人对着硅谷顶级创始人拍桌子砸支票,见过他在华尔街的发布会上意气风发地喊出“三十年愿景”,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副姿态——像个第一次进私塾的孩童,连大气都不敢喘。
龟章一男是死过一回的人。他见识过江延年的手段,只是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实力的恐怖。那种恐惧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寒意,而是站在深渊边缘,发现深渊也在凝视你时的窒息。他心中对主人的敬畏愈发彻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分,生怕惊扰了这桌连全球资本巨鳄都要俯首的棋局。
江延年给孙振义倒了一杯茶,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上,微笑道:“孙会长不必拘束。大岛宗主若有得罪,江某在此谢过!”
孙振义连忙欠身:“公子言重了。能得公子相召,是振义的荣幸。只是来得仓促,未备薄礼,实在失礼……”
江延年笑了笑,放下茶盏:“孙会长客气了。礼不礼的,都是虚的。今日坐在这张桌前的,没有外人——崔会长是旧识,龟章君和大岛是自家人。
今日恰逢崔会长来访,与君一谈,受益匪浅。崔会长可是称赞孙先生是偏执成魔的巨人。”
“惭愧惭愧。让公子与诸位见笑了。孙某只是运气好而已。”
江延年观其面相,眉骨横凸却根根散乱,山根处有几道深斜的横纹直插印堂。这是大破财、大崩盘的死劫。可偏偏代表偏财运与绝境翻盘运的“太阳丘”高高隆起,饱满得像塞了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这哪是什么偏执成魔的巨人,活脱脱一个天生的幸运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