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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港区,椿山庄大酒店。

顶楼行政套房的落地窗前,崔泰元已经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烟身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几缕烟丝从裂口处散落出来,沾在指缝间。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距离龟章一男承诺的“三天之内答复”,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烟在指间转了第三圈,还是没有点上。他烦躁地将那支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香烟揉成一团,丢进烟灰缸里,又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新的,咬在唇间。

他踱了两步,又停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击着。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端起来送到嘴边,却又放下了——他发现自己连喝酒的胃口都没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崔泰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瞳孔微微一缩——龟章一男。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龟章先生。”

“崔会长,让您久等了。”龟章一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快,“我老板说,他想请您吃顿饭。想当面听听您对‘数据高速公路’的完整构想。就在东京都安田老宅,我发位置给你。”

“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的瞬间,崔泰元攥着手机,在原地愣了整整两秒,然后猛地一挥拳,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落地灯。他大步冲到穿衣镜前,一把扯下那件被揉皱了的灰色西装外套,甩在床沿上,又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全新的深蓝色定制西装。

他一边套袖子一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领口敞开,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副三天没睡好的狼狈相。他暗骂一声,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搓了一把脸,然后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头发,又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确认没有明显的疲态,才松了口气。

系领带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领带结打好,第三次干脆一把扯下来,重新来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动作——温莎结,对称,长度刚好到腰带扣。搞定。

他退后半步,对着镜子审视自己:深蓝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除了眼角那抹藏不住的红血丝,看起来总算恢复了几分三星会长级的气场。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行李箱前,打开箱盖,翻出一个黑色的绒布袋。袋子里是一只细长的桐木盒子——里面躺着一瓶1996年的山崎单桶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瓶酒是他升任海力士半导体副社长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但现在,他觉得时候到了。

四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丰田世纪缓缓驶入安田老宅的大门。

崔泰元坐在后排,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始建于大正年间的和洋折衷建筑。青灰色的瓦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庭院的松树被修剪得错落有致,沥青铺就的路面上残留着夜雨的湿润痕迹。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同一个问题:龟章一男口中的“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与龟章打过多年交道,深知此人的脾性——技术天才特有的傲气,对等闲之辈从不假辞色。能让这种人甘心俯首称一声“老板”的,绝非寻常角色。

是吉川会会长?财阀世家的继承人?还是隐姓埋名的资本大鳄?

崔泰元摇摇头。这三天,安田家族落幕的消息铺天盖地,电视、报纸轮番轰炸。而对方偏偏把见面地点选在安田老宅——十有八九,就是接手安田家的那个人。

车停在玄关前。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上前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崔会长,江先生在茶室等候。”

崔泰元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手里拎着一个细长的桐木盒子。他没有多问,跟着引路人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和纸推拉门,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来,隐约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煎茶香气。

引路人在门前停住脚步,再次躬身:“崔会长,请稍候。”

他轻轻叩了两下门框,朗声道:“江先生,龟章先生,崔会长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年轻男声:“请进。”

纸门被从内侧拉开。

崔泰元抬眼望去,只见茶室内坐着两个人。左侧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褂,正是他熟悉的龟章一男。而右侧主位上,坐着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素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端着一只茶杯,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龟章一男率先起身,向江延年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崔泰元,郑重地伸出右手,掌心朝向江延年:

“崔会长,请允许我正式介绍——这位是江延年江公子,我的老板。”

崔泰元的目光在龟章一男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江延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没想到,能让龟章一男这种级别的技术天才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人,竟然如此年轻。

江延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隔着矮桌向崔泰源微微颔首:“崔会长,久仰。龟章君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在hbm领域见过的最有远见的半导体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崔泰元回过神来,快步上前,双手递上那只桐木盒子:“江公子客气了。从利川带了一瓶1996年的山崎单桶,不成敬意。年份不算特别老,但那一年对我来说有些意义——那年我升任海力士半导体副社长,第一次独立带队完成了64mb dRAm的开发。”

江延年接过木盒,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盒面的纹理,点了点头:“1996年……那一年半导体行业也不好过。dRAm价格暴跌,三星在搞逆周期投资,海力士的前身现代电子还在亏损泥潭里挣扎。崔会长能在那种局面下带队做出64mb dRAm,不容易。”

崔泰元的眉毛微微一动。他没有想到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对那段历史竟然如此熟悉。

“江公子对半导体的了解,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崔泰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江延年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三人落座。龟章一男自然地坐在侧位,将主宾之间的对话空间留给江延年和崔泰元。他提起紫砂壶,冲水、泡茶,为三只茶杯逐一斟满热水,动作娴熟,显然对这套茶道流程十分熟悉。

崔泰源看着龟章一男亲手将茶杯奉到自己面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能让龟章一男这种人甘居侧位、执壶奉茶,这位江公子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