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3章 2143
曹尚领着李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比外面看着要大些,东西宽,南北窄,一圈儿老白杨包围着,又遮挡了一些窥探的视线。
靠近北墙那一溜木刻楞形制的排房,不过不是木头的,红砖墙,拱形窗,窗台比寻常的窗台宽出一截,砌着粗糙的水刷石,配着那冬青丛里半埋的石榴石质栏杆,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冷硬的体面。
檐下钉着褪色的电线,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缩着脖子,像一排省略号。
大红的门上挂着铭牌,“服装”,“器材”,“电力”。
“这院子,”曹尚抬手比划了一下,“你猜最早是干什么的?”
“看这格局,不像民用住宅,也不像办公楼,招待所?服务设施?”李乐抬眼,看了眼小楼。
“差不离,”曹尚点点头,给李乐介绍。
五几年那会儿,燕京新建一家机械厂,老毛子来了一批专家,住在城里不习惯,嫌吵。
机械厂就在这儿盖了栋楼,仿着他们家乡的风格,里头有舞厅、有餐厅、有台球室。院子里还种了这些白杨树,就是为了让他们不想家。
后来两边散伙了,专家一撤,这楼就空出来了。空了好几年,最后归了厂子,改成了职工医院。
一直到九十年代末,厂子破产清算,这楼被一个粤省来的老板买了。
原先改成KtV加桑拿那种,设计图纸都出了,结果还没动工,那老板就享受到了人民的铁拳。
这院子又被法院封了,前年结案,拿出来拍卖,曹尚就给盘了下来。
“多少钱?”李乐问。
曹尚竖起四根手指。
“四百万?”
“四百万我能在三环内买套房了。”曹尚白了他一眼,“再加一个零。”
“你可真舍得。”
“这地段,这格局,这历史,你上哪儿找第二处?我接手之后,按着原来的风格重新修缮了一遍,光是复原那些木雕和壁纸就花了小半年。你看看这楼,跟新的一样,但又带着那股子老味儿,这就叫韵味。怎么样?”
“挺好。”他收回目光,“就是原来是医院,你也不忌讳。”
“忌讳什么?”曹尚笑了一声,“哪片黄土底下不埋人?再说,开工前请高人看过,花了好几万。”
“那你不如找荆师兄,一顿饭钱。”
“呸,”曹尚啐了一口,“你咒我呢,术业有专攻,荆师兄那是看身后的,我这看的是活人的生意能一个样?”
李乐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楼前的甬道走回主楼,从侧门进去,上了二楼。
二楼东头是曹尚的办公室。门没锁,李乐一进门先愣了一下。
正对着门的整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写真照片,足有两米高、一米五宽,镶着黑色哑光的金属边框。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露背的深蓝色晚礼服,侧身站着,腰肢纤细,脊背的曲线一览无余,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收敛的翅膀。
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半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慵懒而疏离的神情,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李乐盯着那幅照片看了半晌,嘴里“啧”了几声。
“好嘛,你这是供了尊菩萨还是招了面照妖镜?门神也不带这么贴的。还有这后背,不拔罐儿可惜了。”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吐出象牙来?那是人家代言化妆品厂家送的,这高清臻彩落地大写真,家里没地儿放,先搁这儿。”
“你瞅着也不觉得有巨物恐惧症?”
曹尚仰头看了一眼那幅写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叫美,你懂什么。”
李乐在沙发上坐下来,往靠背上一歪,双腿伸直,“按规律,你和这姐们儿,快散了吧。”
曹尚正给他倒茶,白他一眼,“侬就勿能盼我好?”
“想要好,侬要先过我曹大爷搿一关。”
曹尚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沫,看着照片,慢悠悠地说,“她不一样。”
李乐“嘁”了一声,“你哪个都说不一样。”
曹尚没接话,只是抿了一口茶。
李乐吸溜一口茶,指了指楼上,“诶,你这又准备搞啥?还试戏?”
“一部电视剧,自从前年吴导给弄的那个京华之后,干的都是和别人搭伙儿的买卖,成绩都一般,不温不火。这次我打算自己挑一回大梁。”说着,曹尚从桌角拿起一个打印装订好的册子,隔着茶几扔了过来。
“你瞅瞅。”
李乐接到手,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印着一行大字的标题,挺直白,“从青城到西湖”。
“咋,炒冷饭,白娘子?”
“没,小青。”曹尚摇摇头,“你不觉得小青这个人物,其实很有悲剧内核么?”
“悲剧?怎么说?”
“你看,白蛇,说了几百年了,翻来覆去都是白素贞和许仙。一个是千年蛇妖为了报恩甘愿做人,一个是凡夫俗子有情有义又懦弱多疑。所有人都在说白素贞伟大,说许仙混蛋,说法海多管闲事。可谁注意过小青?你知道小青叫什么名字?”
李乐挠挠鼻子,“没注意。”
曹尚一摊手,“几百年,连个名字都没,前些年电视剧,才附会青岑可浪,碧海可尘,给了个岑碧青的名字。”
“倒也是。”
“所以,白蛇传这个故事的底色是什么?是妖想成人。白娘子是妖,修了一千年,想成人,做人了,跟许仙成了亲,生了子。她成功了。她把妖的身份放下了,或者说,用人的身份把它盖住了。”
“但小青呢?她不想成人,她只是跟着白素贞。白素贞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不是在修成人,是在修跟白素贞一样。”
“结果修成什么了?”
“修成了一句姐姐。”曹尚说,“白素贞被镇在雷峰塔下,小青没有像故事里写的为姐姐复仇,她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了。剧本里有一场戏,小青从钱塘江边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跟了白素贞五百年,白素贞成了人,白素贞进了塔,她连跟着谁这件事都做不了了。她不只是悲剧,她是那种你回过头才觉得不对劲的,她从头到尾都不在自己的故事里。”
“宿命式的孤独、身份的依附、情感的求而不得,三重内核构成了这个人物,要是写她,演她,青蛇应该比白蛇更有内容。”
李乐翻了翻剧本,扫了几眼开头和中间两幕的对话。
(夜。西湖,画舫中。白素贞对镜贴花黄,小青坐于舷边,以手拨水。)
小青:(指尖划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姐姐,你说,人看水,和我看水,是一样的么?
白素贞:(停了停手)水便是水。
小青:我看水,能看见底下三尺有鱼,鱼鳃一张一合,吐着泡。人看不见。人只看见月亮的倒影,在水上晃,他们就欢喜了。姐姐,你要做的是人,还是水上的月亮?
白素贞:(转过脸来,轻叹)青儿,做人便不能时时看见鱼。人看世间万物,隔着一层皮。你得学会隔着那层皮去看。
小青:(站起身,裙裾扫过水面,湿了半截)姐姐,我若学会隔着那层皮去看,那层皮里头,装的还是我么?
白素贞:(默然良久,起身走到小青身旁,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上来吧。明儿还要赶路。
小青:(抬眼望她)姐姐,你怕不怕?有一日,那层皮贴得太紧,撕不下来,你便忘了,自己原也是看得见鱼的。
白素贞:(笑了笑,那笑里有一丝惘然)忘了便忘了。人,都是忘了来的路的。
(断桥残雪。小青独自立于桥头,白素贞从远处来,步步迟疑。)
白素贞:青儿,明日我便进去了。
小青:(没有转身)我知道。我在这儿站了一夜,就在想一件事。
白素贞:什么事?
小青:我在想,若我当初没有跟着你出青城,如今我是一条什么样的蛇?大约还在山涧里,吞着蛤蟆,晒着月亮,什么都不想。不想做人,不想做姐姐的妹妹,不想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求不得”。
白素贞:(走近一步)青儿,你怨我么?
小青:(终于转身,面上竟带着笑,那笑比哭还淡)姐姐,我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怨我趴了五百年,把你看成天,看成地,看成一整座青城山。可你是人,我只是你裙边的一条影子。明日塔一落,影子便没了。
白素贞:(泪水滑落)青儿,你还有路可走。
小青:路?(抬头看天,雪落在她眉间)姐姐,你告诉我,一条影子,要怎么走路?它只能跟着。它没有脚。
白素贞:(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嘶哑)那你便长一双脚出来!你那么聪明,五百年,你什么没见过?你学我梳头,学我笑,学我走路,你学得比我还像人。青儿,你.....
小青:(轻轻抽回手,退了一步)可我没有学过,如何离开你。
(雪大了。小青转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青:姐姐,有一句话,我藏了五百年。明日塔压下来,你若还能听见风声,那便是我在说——
(停顿很久。)
小青:我疼。
(她走进雪里。白素贞站在桥头,一只手伸在半空,终究没有抓住。)
李乐又看了几页,像是在找什么。
窗外的阳光薄得像一层旧玻璃,穿过窗格,在剧本的纸页上落下一道浅浅的、暖色的光。
“挺有意思,这本子,谁写的?”李乐问。
“集体智慧。”
“扯淡。”
“主笔是一个央戏的研究生,找卢伟老师给改了改,”
“别忘了给人钱,别不拿编剧当人。”
“不能够,我尊重艺术。”
“你这个戏,”李乐把本子合上,“是打算用新人,还是找腕儿?”
曹尚点着一根烟,嘬了口,叼着,“主演用新人。小青这个人物,出场的年纪也就十七八岁,又是妖的底色,找太熟的演员,反而撑不住那种生劲儿。”
“那风险可不小。”李乐说,“一部戏,三四千万打底,你要是用新人担纲,万一扛不住,连个能救场的宣传点都没有。”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本子值不值得赌一把。”
李乐掂了掂本子,摇摇头,“看可以看,意见不给。”
“怎么?”
“我没投钱,说了,亏了你怨我,赚了,没我份儿,不沾这个因果。”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不过,别的我倒是可以提个建议。”
“什么?”
“选角儿的时候,别光看脸。”
“得看骨相。”曹尚说,“我比你懂。”
“你懂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