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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2章 2142

天又冷了。

零下十五度,风从西边灌过来,穿过六里桥那片乱糟糟的过街天桥和公交总站,把路面上积了一夜的浮尘卷起来,打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

余穗裹紧那件黑色的棉服,向上拉了拉包得只剩两只眼睛的围巾,背着那只人造革的小挎包,从地铁站出来,照着李乐给的那张名片上的地址,一路往南走。

兜里的名片被她捏了一路,边角有点起毛。

“尚楠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名片上印着这么一行字,下面是一串座机号和一个人的名字,曹尚。

余穗不太确定这人是干什么的。

不过李乐给她这张名片的时候只说,“你去试试,人家要个化妆师助理,活儿不重,跟着学就行。”

她当时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李乐说话,靠谱。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八一厂南边一条小街。

说是小街,其实更像一条巷子,两侧是那种八十年代留下来的红砖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里,隐约能瞧见一片房顶,红色的。

院子门口的水泥柱子一侧,挂着一块黄色不锈钢的牌子,刻着“尚楠影视制作有限公司”。

字是宋体,规规矩矩的,没有什么花哨的设计,倒是那块牌子本身擦得很干净,在这条灰扑扑的巷子里泛着光。

余穗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推了一下铁门。

门没锁。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爷,穿着一件蓝布棉大衣,帽子扣在头上,捧着报纸,面前放着一只罐头茶杯,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听见门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隔阂玻璃打量着余穗。

“诶,姑娘,干嘛的。”

“大爷,我是来面试的。”

“你是来面试的?自己来的?”

“昂。”余穗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顺手拿出名片,“我跟曹总说过的,他让我今天过来。”

老大爷这回接过名片,凑近了看了看,然后又抬眼看了看余穗,点点头,把名片从窗口递回来,“进去吧。”

余穗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进门的时候,听见看门大爷嘀咕了一句什么,只听见“跑单帮”三个字,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没多想,走进了院子。

然后她愣住了。

从外面看,这院子就是一堵灰扑扑的水泥墙围起来的普通院子,和这条街上其他那些没什么区别。但走进来之后,才发现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一栋方方正正的苏式小楼立在院落深处,灰砖墙,绿窗框,顶上覆着老式的红瓦,模样敦实,像一头伏在冬阳里打盹的老兽。

四周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

但能想象,要是到了夏天,这些树撑开叶子,整个院子都会被笼罩在一片浓密的绿荫里的样子。

楼前的竟然还有一大片草坪,草叶泛着一层不合时宜的青绿,边缘处却已经冻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草坪那头停着一排车,最扎眼的是一辆改装过的红色轿车,车身贴着夸张的拉花,尾翼架得很高,像一只蹲踞着随时准备蹦出去的铁蛤蟆。

有几个男的正在从一辆箱货往外搬东西,灯光架子、反光板、几个铝合金箱子,还有一个用防震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镜头箱,小心翼翼地抬着往楼里走。

门口站着几个姑娘,高矮不一,都漂亮,穿着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显身材的紧身针织衫,脚上蹬着靴子,有人在小圆镜里检查眼线,有人把一绺头发绕在指尖又松开,有人说了句什么,发出一阵笑声。

余穗又把下巴缩进围巾里,上了台阶,叫住一个扛着三角架的小哥。

“你好,问一下,面试在几楼?”

“三楼,上去就能瞧见。”

没来及说谢谢,小哥便急匆匆地进了门。

余穗眨眨眼,跟了上去。

经过那几个姑娘身边时,一股浓淡交错的香风兜头罩下来,甜腻的、清冷的、带点木香的,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凝固成一层看不见的墙。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冬的旧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头换了两个,一个银色的,一个铜色的,大小不一地咬在一起。

进了门,里面,又让余穗睁大了眼。

地面铺着实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厚实的回弹。

楼梯也是实木的,扶手雕着简洁的花纹,圆润光滑,亮堂堂的,一看就是被无数手掌摩挲过。

墙壁下半截是木墙裙,漆色沉着,上半截贴了米金色的壁纸,带着曲曲折折的花纹。

最显眼的,是那一盏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硕大的水晶灯,估摸着得有四五米长,水晶片层层叠叠,像一座倒悬的冰塔,在稀疏的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有如踏碎了一地冰凌。

余穗仰头看着那盏灯,心想,这怎么跟达q拉的古堡似的。

定了定神,沿着木楼梯上了三楼。

一道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满了装裱好的影视剧照,有古装的,有现代的,有战争场面的,有都市的。

照片里的人只能认出一小半儿,一边走一边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直到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嗡嗡嗡的说话声,像有一群人隔着一道门在念经,才回过神来。

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双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厅。

余穗抻头往里看了一眼,似乎是一间舞蹈排练房。

浅棕色的地板,锃亮得几乎能映出人影。四面墙都镶着巨大的镜子,把空间倒过来又折回去,让人一下子分不清自己和影子的界限。

正对门的镜前,装着几根木制的把杆,而在把杆前的一排长凳上,坐着十几个打扮气质和楼下都差不多的女生。

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着头玩手机。

门口还站着一群拎着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正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聊着什么。

余穗没往里走,左右看了看,瞧见一个胸前挂着工牌的大姐,正拿着一个文件夹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说话的时候不时看向大厅,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

等了一会儿,等那个中年男人走开了,余穗见缝插针地迎上去,笑了一下,“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面试?”

“对。”

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余穗身上停留的时间比门卫老大爷还要短,没把人看全,只看了那件旧棉服的袖口、换过的拉链头、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便大概在心里定了个调。

“叫什么?”大姐翻开文件夹,把里面的几张纸捻得沙沙响。

“余穗。多余的余,麦穗的穗。”余穗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她自己也未必觉察的挺直,像是在给一件别人忽视的东西加注。

“哪个学校的?”

余穗一愣。学校?还问学校?

“189职高的。”

大姐捋着文件夹,嘴里念叨着:“余穗……余穗……”翻到后面,又翻回来,皱了皱眉,“诶,怎么没有你?”

余穗心里咯噔一下,“我昨天打电话说好的啊,今天让我来的。”

“谁让你来的?”

“曹总。”

大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曹总?哪个曹总?”

“曹尚,曹总。”

余穗从兜里摸出那张名片,纸面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

大姐接过来,垂眼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刚才拉直的嘴角松了一线,上翘了几分。

把名片还过去,说,“那这样吧,我给你排上。”

她在文件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个名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圆形的塑料小牌子,递给余穗。

“拿着,镜厅里等着。叫到你的时候再过去。”

牌子是塑料的,边缘有点扎手,上头印着深蓝色的“15”,像小学运动会别在胸前的那种。

余穗接过来,捏在手里,到了声谢,便在门口一群人的有意无意的注视下,走进那间舞蹈房,在最边上的一张空凳子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很暖和,一张嘴就有干热的气流往嗓子眼里灌,和外面零下十五度的冷截然是两个世界。

余穗解下围巾,拉开棉服,长舒口气。

旁边几个女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那种目光很轻很短,像是在门口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一件路过的、不值得被记住的物什,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而在余穗眼里,她们有的化了精致的妆,有的不施粉黛,也看得出底子很不错。

有的穿着名牌羽绒服,有的穿着剪裁合体的呢子大衣,有的脚上踩着ugg,有的穿着小皮靴。

有gucci的老花帆布包,有coach的logo款,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的小羊皮手提包。

余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人造革的小挎包,包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皮带日字扣上的漆也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铜色的金。

她把包往身后挪了挪,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姑娘,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眉毛有些浓。

“就一个化妆师助理,面试这么多人。”

余穗心里嘀咕了一句,低头看了一眼号码牌。

十五号,三五一十五,七加八,六加九,十加五.....

就这么等着,等着对面那些镜子里的人影一层叠一层地模糊下去。

大厅里的声音浮着,像一锅温吞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