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把那本《从青城到西湖》搁回茶几上,又拿起来,翻了两页。
你这以后就拍原创剧本?不弄点别的?
曹尚正拿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续水,闻言手顿了一下,“哪能呢。光靠自个儿攒本子,那得攒到猴年马去,最近新设了一个版权部门,专门盯着网上的那些小说,挑好的买下来,先囤着。”
李乐一愣,“可以啊,你这脑子。”
“也不是我,”曹尚摇摇头,“是廖楠说的。他说,现在国内文化市场向好,以后这个方向会有大用,不如现在趁便宜先圈一批,放着也不亏。”
“楠哥?那怪不得,他在丑国见多了。”李乐定点头,“他最近忙什么呢?前些天一直说在给华纳哥俩打工,叫什么一万年来着……”
“史前一万年。那活儿早完事了,这几天他在陪他爸。”
“咋了?”
“动了个手术。”曹尚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啊,“胃里摘了个小瘤子。”
“严重不?”
“还好,良性的。发现得早,切了,医生说没啥大碍。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些。”
“他也不说一声……在燕京?要不咱一起去看看?”
“不在燕京。”
“那在哪儿?”
“羊城。”
“怎么跑那儿去了。”
“他爸的意思,一是回老家,二是……不想弄得满城风雨的。”
“满城风雨?”
曹尚压低了声音,在李乐耳边嘀咕了两句。
李乐听完,瞅着曹尚,“那意思,还能再进一步?”
“我们家老爷子说,差不多,资历年龄都到了,还有,前两次都让了,这次总得给那边儿的人一个交代。”
李乐听完,行了想,说,“得,那不是咱能琢磨的事儿。”
曹尚嗯了一声,像是把刚才那话给收了起来。
“那你买了那些Ip之后,都自己拍?”李乐又问。
“哪能呢。曹尚摆摆手,“有的留着,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有的转手就卖了。当个二道贩子,挣个版权差价就行。
“版权经营?”李乐笑了笑,“你这一说版权,我倒想了件事。”
“什么?”曹尚问道,
“你这以后不能光拍戏。这东西,跟赌石一样。”李乐捏着剧本晃了晃,说道,“看着一部大热,票房炸了,口碑爆了,好像赚得盆满钵满。”
“可你往深了看,背后都是几部亏损的片子撑着。一部成了,九部死,账面上才勉强抹平。这行当,从来不是靠一部戏活着的。”
“现在你有院线了,就这儿可以考虑往发行的方向搞搞。”
“发行?”曹尚眨眨眼。
李乐点点头,“拍的片子、买的Ip、签的艺人、联营的影院,你得有一条能把它们串起来的锁链。光靠拍,那是单腿走路。”
“可手里有院线......”
李乐一摆手,“院线是最后一关,不是总开关。总开关在发行手里。你手里攥着发行,才算是上了牌桌,不是等着被人出牌,是发牌。”
“你想想,一部片子拍出来,去跟各大院线谈排片,是发行方去谈的。你在多少家影院上片、首周排片占比多少、黄金场次给多少,这些东西,是发行方的谈判结果。”
“发行是唯一能同时握住内容生产端和市场放映端的东西。你手里有院线和制作,只算握住了半条命,另一半,还在发行手里攥着。”
曹尚说,“其实你说的,我也想过,发行那东西,是整条链子里最肥的一块肉,肥得冒油。”
“可这行当的发行,跟拍戏是两码事。拍戏赌的是眼缘,本子好不好,导演灵不灵,演员动不动人。发行赌的是排期和关系。”
“国内那些发行公司,掰着指头数过来,还有那些大厂养的,资源早被瓜分干净了。一家新公司挤进去,得花多大的代价?就算我不心疼钱,也得想想这钱扔水里,能不能溅起个响。”
李乐等他说完了,“那你怎么想?”
“想都想了,就是没想通。”曹尚笑一声,反问他,“你有辙?”
李乐拿眼瞥他,“你就不能扩展一下思维?”
“啥思维?”
“套个马甲借个壳?”
“马甲....借壳.....”曹尚眉头微微一动,“……你说的是……吴导?”
李乐笑,“还行,能想到。你知道西影这几年啥光景么?”
“听吴导说过几句。”
“那他也是捡好的说,”李乐咂咂嘴,“你知道不,西影这都十来年,没正儿八经拍过一部片子。主业从拍电影变成搞投资、挂标、收房租,连演员剧团都解散了。”
“去年我回家,路过那边,看到几栋原来的楼上贴着招商广告,二楼往外租,三千平,年租金四十万,现在厂里在编的不到三百人,能干活的不超过一半,工资都只能发基本的。剩下的全看天意。”
“可老厂的老底子还在。资质、品牌、渠道资源,一样没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骨头架子不倒的。”
曹尚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委托发行?用他们的资质?”
“委托发行也行,但那就是一单一结。你赚个辛苦钱,他们收个牌子钱,两条线,汇不到一条河里去。要干,你就干个大的,让他们入股尚楠。”
这话落了,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入股?”曹尚不确定的问了句。
“对,”李乐点头,“西影以资源入股,占一个你愿意给的比例。你不一定要稀释很多股份,关键是让他们成为股东。一旦西影成了尚楠的股东,那套资质就不需要每次单独申请了,直接作为公司资产使用。况且.....”
“你有屁一次放完。”
“粗鄙。”
“李总请说,况且啥?”
“别的好处呗,就像,背书。李乐说道,“尚楠挂上了西影的名头发片,你就等于穿了一件外衣。有些特殊题材的片子,你有资格碰,这个意义,不用我多说,你心里有数。”
曹尚没说话,但膝盖上搁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还有,西影是华夏电影发行公司的股东。那是全国进口片发行的主渠道之一。你通过西影,等于间接触达了这条线。你砸钱都买不来的资源,人家给你搭好了桥。”
“你手里有院线、有制作、有Ip,就差发行这块拼图。这一块补上,你就不是参与者了,懂?”
曹尚的喉结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要涌出来,又咽了回去。
“另外,”李乐笑道,“国际A级电影节的资源和经验。西影厂在戛纳、威尼斯、柏林趟了几十年,那帮选片人、影评人、买家,有多少是从西影的放映厅里认识咱们的电影的?”
“你想往国际上走,光有钱不行。得有人给你领路。这方面的家底,国内没几家敢说超过他们的。”
“最后,就是创作团队,西影能联系到的导演,摄影,编剧......你自己想。”
曹尚想了想,摸了摸烟盒,才发现没烟了,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盒,拆开点上,嘬了口,看李乐。
“所以你说的这个合作,核心逻辑是,我出钱、出项目、出运营,西影出牌照、出渠道、出品牌背书,然后两家按比例分账?
李乐点了点头,“总结起来,长期绑定,两家分账。你有院线做底,他们有人脉根子。这一笔谈成,两边都有好处。你也算帮吴大爷他们一把,日后要用西影的摄制团队,现成的人事,连磨合都不用。”
“至于股权结构上,还有一些操作空间。你不一定要让西影直接持股尚楠,可以设立一个项目层面的合资公司,把发行资质和具体项目绑在一起。这样既能用他们的资质,又不会把尚楠的股权结构搞得复杂。
曹尚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能接受?”
“看你谈。西影现在的处境你也清楚,账上没钱,能下蛋的渠道也闲了大半。你递过去一个既有投资又有实操能力的新公司,还附带一个能被看见的声望台阶,他们不会把门关死。”
曹尚嗯了一声。
安静在两人之间铺了一会儿。
“行。那你去跟吴大爷说。”
李乐往椅背上一靠,“我,不,去。”
“不去?”
“这事儿我给你出出主意就得了。主意出完了,跑腿的活儿得你自己去。尚楠是你的公司,你自己去谈,底线在哪儿、能给出什么筹码,再登门。”
“嘿,刚剧本你怎么不帮我出主意?”
“这特么是两个性质。”
“你这人,只管刨坑,不管填。”
“刨坑比填坑难。”李乐说得理直气壮,“坑挖你得考虑角度,朝向,土质,深浅,含水量,掉进去什么姿势。”
“挖好了,自然有人往里跳。填坑是体力活,刨坑是技术活。技术活我干,体力活你来。”
“那我把尚楠改成尚楠乐?”
“你改成上北乐都没用,我已经被一个大忽悠坑的够惨了,几千万,到现在还没个影呢,不,只有个影。”
曹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个字,“靠!”
李乐则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笑道,“来,提前祝你马到成功,以茶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