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的资格,用这种语气谈论几十亿人的生死?”
年轻研究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林先生,我没有盼着他们死。”他说,“我只是觉得,以我们的技术,解决一颗小行星太简单了。”
“简单,所以你就能把他们叫穷亲戚?”
“我……”
“你觉得他们落后。”林浪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那你们告诉我,在这个宇宙里,哪个文明敢说自己永远先进?”
没人回答。
潘多拉的原住民曾经拥有聚变反应堆。他们被一份社会学作业打回石器时代。
这个宇宙的人类已经能跨越星际,却连一段意识信息都识别不了。
主宇宙的人类有智子、纳米工业、战星和空间跃迁,看起来比他们强得多。可这些东西里,有多少是从流浪地球技术里逆向出来的,有多少借了三体、挣扎者和漫威宇宙的路?
人类至今连一个高等文明幼体的作业都没完全吃透。
“弱小不是错。”林浪说,“谁都有刚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傲慢才是。”
“今天你们拿一艘无人船就能救他们,于是觉得自己有资格笑。明天宇宙中心区的谁路过太阳系,抬手能把地球装进培养皿,是不是也有资格笑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三体人说我们是虫子的时候,你们的父辈恨不得用命证明人类不是虫子。现在技术多了几样,你们先学会了三体人的口气。”
那名年轻研究员低下头。
“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林浪说,“回去写一份检讨。写不明白,别进星门研究所。”
“是。”
研究员坐下以后,再没人拿那颗小行星开玩笑。
林浪却没有因此轻松。
人类发展得太快了。
过去几百年,普通人从地面搬上生活母舰。如今星门一开,一步就能跨进另一个宇宙。
身体和工具全变了,脑子里的许多东西还停在从前。
物资多到用不完,便有人觉得奋斗没有意义,享乐和怠惰开始蔓延。
技术领先别人几百年,又有人立刻学会高高在上,把另一个世界的人类当成等待施舍的穷亲戚。
科技能把人送上星海,却不会顺手替人长出配得上星海的道德。
会议结束前,意识研究组的负责人举起了手。
“林先生,我们有一个设想。”
“说。”
“艾娃最大的价值,不只是跨星域意识通讯。”他把一份模型投到桌面,“它证明不同个体的意识可以并行接入同一套系统。”
模型里,几十亿个光点连接起来,汇聚成一颗巨大的大脑。
“单个人的知识和判断都有极限。如果把全人类意识连接在一起,让每个人贡献记忆、经验和算力,我们就能得到一颗前所未有的大脑。”
“科研难题可以由全人类同时思考。战争和误解会消失,因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想法。决策也不会再被少数人的偏见左右。”
他说得越来越快,眼睛里全是光。
“个体边界可以保留,也可以逐步淡化。等到技术成熟,人类文明本身就是一个统一意识。几十亿具身体,共用一个灵魂。”
林浪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刚解决完艾娃,这帮人已经准备自己造一个更大的。
他表面没有变化,只问了一句:“你们最近是不是在看老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
负责人愣了:“什么?”
“人类补全计划。”林浪说,“二次元入脑了?”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负责人急了:“这不是动漫!我们的模型有可行性。只要解决自我边界冲突和意识污染。”
“停。”
林浪按住了他继续展开的光屏。
“理论研究可以做。任何人体接入实验,先报给我。谁敢私下把两个人的意识接到一起,我把他和设备一起封进实验室。”
“可这是人类进化的方向。”
“是不是方向,等研究清楚再说。”林浪看着那颗由几十亿光点组成的大脑,“刚从培养皿里爬出来,就急着把自己重新倒回去。你们疯起来,确实没我什么事。”
这项提议被封进最高级别研究档案,只保留理论组。
离开的日子也到了。
科考队在潘多拉待了两个多月。最后几天,收拾设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生物学家舍不得那片每天都能发现新物种的雨林,材料组还盯着三条没测完的矿脉。有人提交延期申请,理由写了整整十五页,中心思想只有一句:想再待一阵。
护卫队里也有人不想走。
一名年轻战士临上船前,被几个纳美女猎手堵在营地外。为首的女孩把一串发光种子挂到他脖子上,说了一长串话。
翻译器还没加载这个部落的方言,他一句没听懂,脸倒是先红了。
队友站在舱门口起哄:“要不把你留下?给潘多拉改善改善人口结构。”
“滚。”
“人家姑娘都哭了。”
“那是雾气熏的!”
莫娅拉没有拦他们。
她带着族人站在恢复生长的林地边,向科考队行了一个纳美人的礼。最初那些恨不得把人类全部赶走的猎手,如今会主动帮科学家搬运样本,也学会了用净水器和医疗扫描仪。
科考队留下了一批基础工具和教材,没有留下武器。
以后纳美人走什么样的路,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林浪站在登陆艇前,看着一群三步一回头的队员,忽然有了个想法。
等主宇宙真正迈进强大文明的行列,星门不再需要一年的能源才能开启,也许可以开发异星旅游。
让普通人亲眼看看另一颗星球的森林,看看宇宙里不同的生命。
文明走向星海,不该只有战争和科考。
“任务完成。”林星火说,“样本、艾娃核心、遗迹数据全部装船。星门回程坐标已锁定。”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那颗小行星?”
“嗯。”
林浪没有派飞船去炸。
“我们替他们炸了,他们不知道,不领情,也不长本事。下回再有石头,他们还是只会抬头看天。”林浪说:“我送他们一个礼物。让他们自己长出推开石头的力气。”
没人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刻,四光年外,地球。
剑桥的一间实验室里,一位天文学家端着咖啡,正核对一份枯燥的轨道数据。他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加州、苏黎世、东京、新德里,十几个不同领域的实验室里,几乎在同一分钟,十几个被各自领域奉为头脑的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他们的眼神放空了一瞬。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整幅图景,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清清楚楚铺在那里,仿佛本来就长在他们的记忆里。
有人缓缓放下咖啡,手在抖。有人抓起笔,在纸上疯狂地写,写完盯着那串数字,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互不相识,分布在十几个国家、七八个学科。
此刻,他们眼里看见的,是同一个未来。
一颗巨大的小行星穿过黑暗,撞向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