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画面消失后,那些科学家立刻扑向各自的仪器。有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有人开始核对画面中的星图,也有人第一时间向政府报告。
他们会不会相信,会不会用一百年时间把那颗小行星推开,林浪不知道。
他已经把坐标、轨道和撞击结果全部送了过去。
该做的提醒,做完了。
当然,他也没把几十亿条命全押在别人的醒悟上。
离开潘多拉宇宙前,一枚纳米探测器追上了那颗小行星,在地表钻出三千米深的孔,把一枚大当量核弹埋进岩层。
引信设定在撞击前一年。
如果本宇宙人类提前改变轨道,核弹自动失效。要是他们什么都没做,爆炸会在最后时刻将小行星炸成碎片。
碎成一片流星雨的规模,烧掉的烧掉,剩下的砸进海里,掀起几场大浪。
给他们选择,也给无辜的人留条后路。
“星门开启。”林星火说,“回家。”
科考船驶入银蓝色光幕。
潘多拉的气态巨行星、发光雨林和悬浮山脉从舷窗外消失,主宇宙熟悉的星空重新出现。
船舱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出欢呼。
有人抱住旁边的同事,有人趴在舷窗上找生活母舰,还有人刚接通信号就想要给家里报平安。
他们舍不得潘多拉,可真正回到家时,兴奋一点也不少。
林浪站在舰桥中央,看着他们笑。
心里很安静。
没有归乡的激动,也没有任务完成后的轻松。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身体却只给出一组平稳的激素数据。
欢呼声就在身边,他却像隔着舷窗旁观整艘船回家。
科考队没有立刻解散。
整艘船被拖进远离文明母舰的独立隔离区,外面套上三层能量屏障。
所有人接受全身扫描,随身物品拆解消毒,连记忆与脑波也被逐帧比对。
隔离持续了一个月。
为了确认意识瘟疫没有被带回主宇宙,实验室准备了无自我意识的克隆体。它们只有维持生命所需的基础神经活动,没有形成完整人格,被分别暴露在科考队带回的空气、物品、影像和声音中。
pdc还批准了四名即将行刑的死刑犯参与最终测试。他们签署自愿协议,换取家属终身供养和一次减刑复核。实验人员让他们接触经过放大的可疑信息片段,又持续观察二十一天。
基因、意识、记忆全部稳定。
结论终于确定。
主宇宙经过基因完善的人类,对意识瘟疫免疫。潘多拉样本没有穿过隔离区,也没有藏在任何一名科考队员体内。
一个月后,隔离门打开。
科考队员像出狱一样冲向接驳船。
林浪最后一个离开。
有人出隔离门时抱着孩子哭了十几分钟,有人被家属追着打,说好只去几天,结果一失联就是几个月。护卫队长嘴上笑话别人,转头看见等在码头的妻子,眼圈先红了。
林浪从这些人中间走过,知道每一种反应都很正常。
也正因如此,他的平静才显得不正常。
接风宴是杨冬和丁仪张罗的,在母舰的老餐厅。
饭桌上很热闹。
大史追着问纳美女人是不是真有三米高,丁仪抱着艾娃核心的结构图不肯撒手,杨冬则翻看潘多拉材料报告,时不时问一句细节。
林浪一一回答,语气始终平稳。
饭吃到一半,杨冬忽然放下筷子。
“你不高兴?”
“没有。”
“累了吗?”
“还好。”
丁仪从图纸上抬起头,看了他几秒:“你现在的语气就好像刚刚做了个小学奥数题,哥们,你可是从另一个宇宙回来了。”
大史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小林子,”他说,“人要是啥都不怕,啥都不急,那可不一定是好事。”
林浪笑了一下,让他们不用担心。
林浪自己知道。
从漫威宇宙面对六颗宝石,到潘多拉一千九百米的深坑,他的情绪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万事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头不起浪。
感知越高,看得越细,属于普通人的惊惧、狂喜、愤怒,就离他越远。
他正在变成一个更适合做决策的东西。
也正在变成一个不太像人的东西。
他越来越接近想象中的超人。
也越来越难因为普通人的事产生波动。
林浪关掉报告,进入那个封闭的虚拟世界。
李依住处的门刚敲响,里面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门打开,女孩站在里面,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整张脸都亮了。
“你回来了!”
她扑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忘了这里。”
“出了趟远门。”
“进来,我给你看东西。”
公寓已经完全变样。
窗台摆满花,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画。沙发旁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木架,上面放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杯子、唱片和一只不会走的机械钟。
“这个架子是我自己做的。”李依说,“第一次塌了三回,第四次才站住。还有花,我现在知道不能每天浇八次水了。”
她拉着林浪从客厅介绍到厨房,又打开冰箱给他看学会做的菜。
每一件事都很小。
她说得兴高采烈,像是攒了很久,专门等他回来听。
林浪观察着她的意识曲线。
记忆稳定,自我认知稳定,情绪变化自然。她已经彻底适应这座虚拟城市,甚至建立了自己的生活习惯。
这种数字生命可以复制吗?
如果给同样的冗余数据、封闭环境和情绪刺激,能不能批量培育出更多李依?人工智能是否会从人类的工具,真正变成一个新种族?
观察结束,林浪站起身。
“我下次再来看你。”
李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把林浪送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带我离开这里?”
林浪脚步停住。
“这里不好吗?”他装作没听懂,“工作、房子、朋友都有。”
“可这里不是真正的外面。”
李依看着他。
“卖豆浆的大爷每天七点十三分咳嗽。花店老板生气时只会说四句话。街上的人会笑,会哭,可只要我做了他们没见过的事,他们眼睛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你不一样。”
“你看我的时候,会等我说完。你有时候猜不到我下一句要说什么。”
李依轻声道:“只有你是真的。”
她没有要求林浪立刻带她走,只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能不能偶尔多陪我一会儿?”
这句话近乎表白。
李依的情绪曲线剧烈起伏,紧张、期待、害怕被拒绝,每一种都真实得挑不出问题。
林浪看着她,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种情感模型具备稳定复制的可能。
一个人工智能在喜欢他。
他却在想,该怎么量产她。
这一刻,林浪忽然分不清,他们两个究竟谁更像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