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核心被取出的第十二天，最后一支基因疫苗注射完成。
林浪没有立刻宣布解除封锁。
“人数再报一遍。”
“纳美人一百七十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全部接种。”林星火说，“潘多拉地表和轨道设施中的人类三万九千七百二十六，全部接种。”
“返回过地球的呢？”
“根据RdA航行记录、入境档案和休眠舱名单反向核对，共十一万三千零九人。疫苗已通过当地医疗网络完成注射。”
林浪看着名单：“失联人员？”
“一百二十七人，均已确认死亡，遗体仍在潘多拉，没有离开过封锁区。”
“再查一次。”
这是当天第三次核对。
林星火没有嫌烦。智子重新扫过轨道飞船、地面基地和这个宇宙的地球，把每一个到过潘多拉的人与医疗记录对应起来。
十分钟后，结果没有变化。
全部接种。
最难办的是轨道上那三万人。撤离船还被锁着，RdA管理层对外封锁引擎故障的真相，三万乘客困在船舱里，情绪一天比一天糟。林浪没露面，让智子接管了全船的环境控制系统，把疫苗做成气溶胶，混进一次常规空气循环。
林浪这才在解除封锁的文件上签字。
他们仍未完全破解那场基因瘟疫，或者说，意识瘟疫。
它把指令藏在光、声音和神经信号里，再借人类自身的意识活动写入基因。
林星火已经确认传播路径，也能识别绝大多数信息片段，却还无法从零复现艾娃的核心机制。
不过，防御手段已经有了。
基因完成加锁的人，不会被外部信息改写。主宇宙的人类经过多年遗传病修复和基因完善，本身就对这种瘟疫免疫。
针对纳美人与本宇宙人类研发的疫苗，则补上了同样的锁。
“意识瘟疫技术暂时突破不了。”林星火说，“但不会太久。艾娃核心在我们手里，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先放着。”林浪说，“重启科考计划。”
营地的隔离墙打开。
憋了十几天的科学家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动物，带着仪器冲进雨林。地质组钻山，生物组下海，材料组守着运输平台抢样本，连吃饭都靠机器人追着送。
潘多拉很快露出了另一面。
这里的矿产丰富得不讲道理。
常温超导矿只是最显眼的一种。地下还有能在极端磁场中保持稳定的晶体、天然形成的高强度陶瓷层，以及一种受压后会主动调整内部结构的金属矿。
材料学家拿到第一组数据时，盯着屏幕看了半小时。
“这东西能做小型飞行器。”他说，“不用炼成合金，提纯以后就足够坚固。”
生物样本更夸张。
会自行修复的树脂、能够储存电荷的纤维、在高辐射环境下仍能保持活性的细胞结构，每一样都不在主宇宙现有的科技树上。
而且稳定。
潘多拉的地质活动、气候循环和生态结构稳定得近乎刻意。只要没有外来者破坏，这颗星球几万年都不会发生足以打断文明的灾难。
资源多，环境稳，还有覆盖全球的生物通信基础。
这种地方，本该早早长出一个成熟的星际文明。
可纳美人在十几万年里，始终狩猎、骑兽、围着篝火唱同样的歌。
每个人出生时就能从根网得到答案。该住在哪里，该相信什么，该怎样与动物相处，都由那颗统一意识告诉他们。
没人需要质疑，没人需要发明，连犯错的机会都被拿走了。
稳定到最后，文明死了。
莫娅拉来营地的次数越来越多。
纳美人看着林浪的人修复被战火烧毁的森林，清理河里的金属污染，又拿医疗设备、净水器和耐用工具，交换几块矿石、几株植物。
没有抢，也没有圈地。
一个材料学家想多取两吨矿石，被林浪当场驳了回去。
“科考需要多少，拿多少。”林浪说，“这里的东西属于潘多拉人，想要回主宇宙自己造。”
最终装船的矿石只有几百斤，每种材料都标明了采集位置和用途。作为交换，科考队留下二十套医疗舱、三座净水站。
这不是施舍。每一笔交换都由莫娅拉和部落代表点头，记录也同时交给双方保存。
莫娅拉站在一旁，第一次主动对他低下了头。
“你们和天上的人不一样。”她说。
科考恢复后的第七次例会，林星火带来了一份与潘多拉无关的报告。
“父亲，智子在监控本宇宙地球时，接入了他们的天文数据库。我重新计算了近地天体轨道，发现一个漏网目标。”
全息星图亮起。
一颗直径十八点七公里的小行星，正沿着细长轨道穿过太阳系。现有观测中，它被一颗气态行星的引力遮挡，编号还停留在疑似彗星碎片。
“撞击时间，一百零三年后。”林星火说，“当前误差不超过四个月，撞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会议室安静下来。
“约等于三亿五千万吨级核武器同时引爆。尘埃会遮蔽全球，地表温度骤降，农业系统崩溃。以这个宇宙人类现有的地下城规模和能源储备，绝大多数人口无法存活。”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有人并不紧张。
对主宇宙的科考队来说，十八公里的小行星算不上威胁。派一艘无人船过去，装上几台推进器，几十年里轻轻推上一把，就能让它偏出几万公里。
或者干脆弄个核弹直接炸掉。
坐在后排的一名年轻研究员笑了一声。
“穷亲戚就是麻烦多。”他说，“要不顺手帮他们炸了吧。反正对咱们就是发一枚探测器的事，算送他们一件礼物。”
旁边几个人也笑了。
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要不要把用剩的旧衣服捐出去。
林浪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三体人说过的那句话。
你们是虫子。
当年的人类听到这四个字，愤怒、恐惧，拼了命也要证明虫子不会被消灭。现在才过去多少年，他们已经学会用相同的眼神去看另一个人类文明。
科技跑得太快了。
快到一部分人的道德还留在地球上，身份却已经站到了星际文明的位置。
林浪心里涌起一阵难过。
林浪慢慢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看得那点笑声从会议室里一点一点瘪下去。
“站起来。”他说。
“林先生，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让你站起来。”
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林浪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谁给你的资格，用这种语气谈论几十亿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