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了。
这个念头只在林浪脑子里停了一瞬。
他没有慌。
一来,宇宙中心区离这片星域太远,远到光都要走无数年,那边就算真有谁低头看了一眼培养皿,等这一眼变成能落到他头上的东西,也是遥远到没有意义的事。
二来,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破坏教具,没有反向追踪,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带有敌意的信号。他只是看了一眼。
一个细菌抬头看了一眼显微镜,外面的人不至于因此跨越大半个宇宙来搞他。
“断开连接。”林浪说,“把刚才所有访问痕迹抹掉。”
“已经抹了。”林星火说,“但父亲,我建议以后战衣的高文明特征尽量少用。我们对那个层级的文明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会暴露我们。”
“我知道。”
林浪从藤蔓上松手落地。
这也是他一路上越来越清楚的一件事。
战衣是挣扎者文明给的,好用,强大,但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真正攥在自己手里、从流浪地球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技术,才不会在某个他看不懂的存在面前,变成反过来标记他的信标。
这个念头,他先记下了。
回到营地,第一件事是开会。
“瘟疫的传播路径,全搞清楚了。”林浪把档案投给科学组,“说吧,怎么防。”
生物学家们看完传播模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东西靠信息传播,没有病毒,也没有细菌。
空气里无处不在的信息素是最基础的载体。
除此之外,声波能传,光波能传,任何能够承载信息的介质都能传。
它甚至能搭在一个眼神上。
感染者注视你的那一瞬间,感染就顺着视觉神经进来了。意识交流当然更可以,那本来就是它的母语。
“所以切断空气、切断接触,都没用。”一名科学家喃喃道,“它传过来的没有实体,就是一段能改写基因的信息。”
“对。”林浪说,“但档案里写了保险。完全掌握自身dNA的文明不受影响。我们做不到完全掌握,但我们有这个。”
他调出了万能基因改良药剂的配方。
“林星火辅助,科学组主力,给潘多拉原住民开发针对性的基因药剂。”林浪说,“不求把他们变回十三万年前的样子,只求让他们的基因重新上锁,外面的恶意信息改不动了。”
“那些已经变成伪人的佣兵呢?”有人问。
营地安静了一下。
“变不回来了。”林浪说,“改写已经完成的部分,连档案里都没有逆操作。他们还是人,但身体里的蓝图已经被换掉了。”
能做的只有两件事:阻止还没感染的人继续被感染,和让已经感染的人不再继续恶化。
药剂研发用了十天。
这十天里,林浪又下去了一趟。
靠着接入艾娃时拿到的内部结构图,他没再一千米、两千米地剥岩层,直接奔地核去了。
艾娃的核心不在那颗巨脑里。那颗百米结晶只是它最大的一个神经节。
真正的核心,在潘多拉铁镍地核的最深处,被整个星球的质量保护着。
林浪穿过岩浆层,在六千公里深的地方看见了它。
一团丝。
只有拳头大小,银白色,由无数细到几乎不存在的丝线缠绕而成,安静地悬浮在地核的金属洪流中央。它每隔一段时间脉动一次,每一次脉动,就有一段信号顺着根网、顺着岩层、顺着整颗星球的磁场,送往宇宙。
就是这团丝,数万年前吃掉了一个文明,又向星空喊来了第二个。
林浪用隔绝场把它整个封了起来,连根带丝取了出来。
核心离体的那一刻,潘多拉安静了。
那安静与声音无关。地表的纳美猎手同时停下了脚步,茫然地抬头。发光树的光暗了下去,全球的藤蔓在同一秒钟松开了缠住的人。植物之间那种覆盖整颗星球的意识交流断了。
林浪没有把事情做绝。
“植物的意识网络全部关闭。”他说,“纳美人之间的意识交流能力依旧是保留的。”
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东西,艾娃从没在上面动过手。孩子的玩具拿走了,玩具顺手改掉的东西他无能为力,但属于这个种族本身的东西,他一件都不多拿。
“基因瘟疫呢?”林浪问。
“主动蔓延,停止了。”林星火说,“核心是信号源。信号源在,指令不断;信号源拿走,新的改写不会再发生。”
“已经散出去的那些呢?”
“散在空气、水体、岩层里的信息残片,会自行衰减。”林星火说,“但它嵌进了整个星球的物质循环,衰减周期很长。”
“多长?”
“经过模型计算,彻底消散需要几百万年。”
林浪看着隔绝场里那团安静的丝。
几百万年。
他没有毁掉它。这团东西是人类唯一能接触到的、宇宙中心区文明造物的实物样本。
毁掉它,泄愤而已;解析它,人类才可能第一次摸到意识通讯的门槛。
“建实验室,最高等级。”林浪说,“我要两套东西。第一,瘟疫信息残片的加速衰减方案,能快一天是一天。第二。”
他看着那团丝,眼睛里有一种科学家和指挥官混在一起的光。
“我要它的通讯功能。人类自己的意识交流工具,就从这上面长出来。他们拿这东西当玩具,我们拿它当起点。”
药剂造出来之后,林浪亲自去见了莫娅拉。
女酋长被带到营地边缘。她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艾娃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族人们惶恐不安,而眼前这个外来者,掌握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翻天覆地的力量。
林浪没有解释太多。他让纳米虫取出一支无色的药剂。
“打了这个,你们不会立刻变聪明,也不会长出城市。”他说,“但从今天起,没有东西能再按着你们的脑子替你们想事了。你们会重新开始自己走路。走多远,走成什么样,是你们自己的事。”
莫娅拉看着那支药剂,很久,伸出了手。
她有一种直觉。从这一针开始,她的族人将不再是雨林里唱歌的孩子了。
等待他们的也许是文明,也许是战争,也许是祖先曾经走过、又被抹去的那条老路。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路了。
林浪站在营地的高台上,看着纳米虫把第一批药剂送往各个纳美部落,看着轨道上RdA的撤离船仍被牢牢锁着,看着远处发光树黯淡下去的雨林。
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一个孩子随手交上去的社会实践作业,一台自己都觉得很仁慈、还特意限了功率的小玩具,落在一个它根本看不见的角落,就要用几十万年、上百万年去填。
一个文明从聚变堆退回石器,再从石器重新走回来,要走多少代人?那些被改写的佣兵,这辈子还能不能做回自己?散进整颗星球的瘟疫信息,要等到几百万年后才彻底消散。到那时候,人类这个物种还在不在,都未可知。
高等文明的一次随手为之,就是低等文明的百万年。
他攥紧了那支装着艾娃核心的隔绝容器。
“林星火。”
“在。”
“星门那边,主宇宙地球的发展计划,全部提速。”林浪说,“我不想等哪天又有谁的暑假作业飘到地球门口,我们才发现自己连细菌都算不上。”
容器里,那团银白色的丝安静地脉动着,很轻很轻,不过几十克。
但又很重,重的像是承载了一个文明的几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