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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浪的手刚按上去,整棵树就炸了。

几十条粗藤从树冠里弹下来,带着倒刺抽向他的面门、咽喉、后颈,细一些的藤条像针一样扎向战衣的每一道接缝。

雾里那十几个吊着的佣兵同时睁眼,齐刷刷看向他,瞳孔里全是蓝色的光。

甚至周围的所有植被都开始躁动。

林浪连躲都没躲。

倒刺抽在战衣上,断成两截。他任由藤蔓缠满全身,双手始终攥着那根最粗的主藤,指节收紧。

“林星火,纳美人的神经协议?“

“已经解析完成。它们的神经辫和藤蔓接驳时,走的是一套固定的生物电握手协议。”林星火说:“正常情况下,他不会放开所有接口信息。”

“那如果我不正常呢?”

林浪把战衣的神经接口强行对上藤蔓的断口,纳美人脑波神经协议破解之后,林浪强硬粗暴地闯入,畅通无阻。

藤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然后,整个潘多拉灌进了他的脑子。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成千上万缕思绪同时涌进来。最近的是树上吊着的佣兵——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泡软了,一个老兵在哭着喊妈妈,一个年轻士兵反复想着一条狗,他们的记忆正在以小时为单位褪色,褪色的位置长出新的东西,平静、整齐、不属于他们。

再往外,是纳美人。

猎手们的思绪简单得像溪水:狩猎、歌唱、莫娅拉、艾娃的旨意。没有一条属于他们自己。每一缕思绪的尽头,都连着同一根线。

林浪顺着那根线,往下沉。

根网在他意识里铺开,覆盖整片大陆,延伸到海底。所有的思绪都在朝同一个地方汇流——他挖出来过的那个位置,那颗被斩断的巨脑。巨脑后面,还有东西。

一份档案。

那棵树在疯狂地往回拽他,藤蔓勒得战衣发出警报。林浪没理,意识直接撞了上去。

档案开了。

那是一段封装好的信息,结构完整,带着一套极其基础的解码说明,基础到只要能读懂脑波的文明,都能解开。

潘多拉的原住民读不懂。他们被改造成了部落。

这个宇宙的人类也读不懂。他们的科技还没摸到意识解析的门槛。

所以多少万年过去,没有任何一个受害者,知道杀死自己的是什么。

开头是一行标注,格式随意得像作业本上的名字:

“宇宙中心区·基础社会学课程·第七实践小组·编号0714。”

信息的主体,是一份实验说明。

林浪一字一句地读完。

这颗所谓的星球意志艾娃,不是生命,不是神,甚至不是武器。

它是一个小玩具。

由宇宙中心区域某个高等文明的一名幼体,在社会实践课上制造、发射,随机投放到这片星域。投放者没有追踪,没有回收,交完作业大概就忘了。

实验目的写得很简单:观察低等文明在“统一意识环境”下的行为模式。

纳美人的形象,也是那名幼体随手捏的。高、瘦、蓝皮肤、神经辫、能和动物接驳——档案里附了几版草稿,标注着“这个好看““尾巴加上去试试”,没有任何一版考虑过生理可行性。

伪人感染后长成的样子,就是照着这个随手画的模板在改写。

那个文明在改写人类时遵循的蓝图,源头是一个孩子的涂鸦。

林浪以为自己会愤怒。

读到最后一条,他连愤怒都冻住了。

实验说明的末尾,投放者用一种自以为很周到的语气,写了一段“安全说明“:

“本教具设有保险。已完全掌握自身遗传信息的文明,或已完全掌握意识波控制技术的文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请指导老师放心,本作业不会对成熟文明造成困扰。”

多仁慈。

林浪站在藤蔓中间,忽然很想笑。

掌握自身dNA,或者掌握意识——这两条,是文明走到宇宙中心区门槛的标志。能做到的文明,本来就不需要它的“保险”。

做不到的文明呢?

档案里一个字都没提。在那份作业的逻辑里,连这两项技术都没有的文明,大概和培养皿里的细菌没有区别。细菌不算“成熟文明“,所以细菌怎么样,不在安全说明的考虑范围。

潘多拉的原住民造出了聚变堆,但他们没读懂自己的dNA,也没读懂自己的意识。

这个宇宙的人类掌握了跨星际航行能力,但这两项能力他们都没有。

于是保险形同虚设,教具运行了几万年,吃掉一个文明,又钓来第二个。

而那个做作业的孩子,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挺善良的——他还特意限制了玩具的功率。

“父亲。”林星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它同步读到了全部档案,“我做了一次概率推算。”

“说。”

“这是一名幼体的一次课程作业。”林星火说,“一个文明的幼体数量,以亿计;这种课程,每届都有;宇宙中心区的高等文明,不止一个;课程存在的时间,可能以亿年计。”

它停了一下。

“我无法估算宇宙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教具。”林星火说,“但可以确定,不会很少。黑暗森林里消失的航线、没有应答的星系、从零开始的文明断层——有多少是战争,有多少只是某个孩子的暑假作业,我们无从分辨。”

林浪闭着眼。

他想起赫尔墨老者谈起宇宙深处时的恐惧。那老者怕的也许不是猎手,是这种东西。

你甚至不配成为敌人,你只是一份作业里的一行观察记录。

蔑视到了这个程度,连恶意都谈不上。

恶意至少还把你当对手。

“怎么阻止它,档案里有写吗?”林浪问。

“没有。”林星火说,“说明书只教怎么投放,没教怎么关闭。对作者来说,这大概和不需要教蚂蚁怎么逃出培养皿是一个道理。”

林浪重新看向那片根网。

他准备断开连接,退出去。

就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档案的底层,在基因瘟疫的功能模块下面,还压着另一套系统,一直通着电,占了整颗艾娃近一半的算力。

那套系统不写基因,不杀生命。

它只做一件事:连接意识。

所有接入根网的思绪,包括纳美人的、伪人的、十三万年里无数死者的。

送出潘多拉。

送出这片星域。

送往档案标注的那个地址:宇宙中心区。

这东西不只是一台播种机。

它是一台通讯器,类似人类文明的手机,只是这手机更加高级了无数倍,

林浪的意识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就在他强行接入的这几分钟里,在根网的另一头,可能有什么东西,也“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