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整片荒原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像是天地在屏息。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极轻,像是从极深处传来的心跳。
天光破夜,破晓终临。
贺九生的星雨率先捕捉到异常:“来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整条防线同时绷紧。
下一刻,漫天雾霭从荒原尽头翻涌而来,纯白色、高密度的雾,吞噬了所有视野。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遮天蔽日,无孔不入。
不过瞬息,整片战场视野彻底清零。
开战即绝境。
也是在那一刻,不需要沈诏特意下令,明宿直接将贺九生加入心灵网络的权限管理。
下一秒,无形的权责无声交割。
贺九生接过总指挥权。
“别慌,是第一波试探。”
稳住阵型,原地固守,藤蔓缠身,忘忧曲覆盖等,一条条指令瞬间传遍心灵网络。
众人甚至都来不及诧异悄无声息的指挥权交割,便下意识遵从。
战斗几乎是一瞬间打响。
正如贺九生所言,这一次的战斗竟然有第一波试探,并未一上来就是绝境的碾压。
但下一秒。
覆盖全场的忘忧曲却戛然而止,又在下一瞬重新鸣叫。
“贺九生!”高塔上的沈诏猛然捏着栏杆,指节泛白,藏在迷雾中的脸色苍白难看。
他的忘忧曲。
被窃取了。
甚至不需要沈诏开口,众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忘忧曲,本该治疗自己伤势的忘忧曲。
此时此刻就像失了效一样,甚至反过来去奶异兽。
瞬息之间,整条防线人心大乱,极致的荒谬与寒意顺着每一个人的脊椎直窜天灵。
没反应过来的人:嗯?总指挥叛变了?
而反应过来的人,那一瞬间心底发寒。
迷噬朱丝雾兽王。
有迷噬朱丝雾兽王顺着铺天盖地的迷雾,借着自身融雾的特征混进来了。
哪有什么第一波试探。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想第一波就把他们摁进绝境里。
戍安,彻底断绝大规模兜底治疗。
战场最后一道生路,被悄然斩断。
此刻处境彻底调换,本就处于下风的他们,没有治疗兜底,死伤就只是个数字。
而本就处于上风的异兽,有治疗兜底,更是如虎添翼。
更何况,他们这边还处于视野清零的状态,便是有贺九生这个感知在,也无法顾及周全。
这还怎么打?
根本没得打。
异兽还未彻底反扑,仅凭第一波晃人视线的先锋,都能磨死他们。
这根本不是对等厮杀。
是单方面的消耗、碾压、屠戮。
没有治疗兜底,连撑过首轮都是奢望。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浓厚的鲜血密布整个戍安。
沈诏甚至能看到面前的白雾,是淡淡的红色。
是无数鲜血喷涌而上,将白雾一点点染红的绝望。
荒原冻土被源源不断的热血浸透,温热的血水顺着干裂的地缝蔓延、汇聚,一点点冲刷着纯白雾色,将这片破晓战场,染成一片暗沉腥红。
雾风卷过,裹挟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天地,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诏只能眼睁睁看着袍泽流血殆尽、无力回天,指尖颤抖,满心无力。
贺九生拼尽全力调度补位、封堵缺口、轮换阵型,可没有治愈兜底的死局,任何调度都只是延缓崩盘,根本无法止损。
伤亡还在暴涨,溃势已然成型。
根本都不需要御虚裂雾元素龙出手。
甚至于,贺九生一心恨不得八用,而导致疏忽自身站位,负伤无数,没有治疗却也只能强撑。
死局。
这是一场死局。
若想破局,只能先杀迷噬朱丝雾兽王。
但迷雾四起,兽潮层层叠叠,还有御虚裂雾元素龙虎视眈眈,找到迷噬朱丝雾兽王谈何容易?
贺九生指尖的血液一点点滴下染红身前的白雾。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破局?
不对。
不对。
他们想杀迷噬朱丝雾兽王,迷噬朱丝雾兽王又何尝不想彻底搞死他们的治疗?
窃取来的东西,死亡后总归是要还回去的。
若不想任由辅助力挽狂澜,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沈诏!
红色承印!
同归于尽!
它要断指挥、锁全军、绝后路,以最阴毒的方式,彻底碾碎整座戍安防线。
贺九生面色大变,“沈诏!”
可雾锁天地,杀机咫尺,为时已晚。
红色承印破空如电,直逼心口。
避无可避。
仿佛一切早有定局。
无论沈诏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全军覆没的结局。
无论沈诏再怎么逼迫自己冷静自持,都守不住这千疮百孔的防线。
这场守城,从头到尾,就不是对等的。
他们只能在绝境里攀爬,在血海里求救,最终一点点将自己的灵魂,将自己的白骨,悉数喂给这片血色大地。
但,在某种意义上而言。
人定亦可胜天。
总有人不畏生死,总有人赤子之心,总有人会在万般条岔路口选择同样的道路。
哪怕会与自己曾经的选择,背道而驰。
就在红色承印距离沈诏胸膛只剩数尺的刹那,狂暴汹涌的狂风猛地从侧方炸开。
呼啸长风硬生生搅碎一小片浓稠雾霭,湛星周身风系异能尽数点燃,黑发被狂风扯得肆意飞扬。
他舍弃全部防御,不顾一切横身冲撞过来,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挡在了沈诏的身前。
满身是血,眉间断眉露出,搅乱了那点江南温和,添了些决绝的野性。
红色承印,就那么落在了湛星身上。
本该锁死沈诏的生死枷锁,被湛星硬生生以肉身替换、承接。
自此——
伤兽一分,湛星便痛一分。
杀兽一寸,湛星失命一寸。
杀兽,即杀湛星。
不杀兽,全军覆灭。
进退皆死,左右两难。
无解死局,彻底落成。
战场死寂一瞬,唯有风声呜咽,血雾翻涌,满目疮痍。
湛星挡在沈诏面前,隔着掺杂了他血液染红的淡红迷雾与沈诏对视。
说不清那一刻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只知道,万般思绪翻涌,却最终只汇聚成一句话。
沈诏,
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