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诏的瞳孔猛然缩紧,整个人僵在高塔的栏杆边,方才还微微颤抖的指尖骤然攥紧,指骨泛出惨白。
那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所有盘旋在脑海里的战术推演、所有压进骨髓里的克制理智,全部碎得一干二净。
“湛星……”
声音很轻,几乎被战场厮杀的嘶吼吞没,带着不敢置信的哑意。
那一瞬间,所有的念头都如同纷飞碎片,飞速绕过沈诏的脑海。
他算过无数次战局,算过无数次取舍,算过无数次“谁可以牺牲,谁必须留下”,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算不动了。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把湛星放进那个等式里。
进退皆死路。
不论是他,还是贺九生,只要下令,手上,就必定染上袍泽的血。
甚至,会有人真正意义上的,对湛星举起屠刀。
是清醒到极致下的举起屠刀。
为了所谓的大义。
为了所谓的家国。
为了所谓的……权衡利弊。
要亲手……杀了湛星。
湛星的结局,仿佛在这一刻,就已经注定,再无更改的可能。
湛星听得见那句带着哑意的呼唤,可他没有回复。
说不清是不知道怎么回复,还是战场瞬息万变下来不及回复。
他只是在心灵网络里,对着接过了总指挥权的贺九生开口:“贺九生,把剩下三位风系调给我。”
防线还在承受冲击。
贺九生的指令还在从雾霭中一道道落下来,但声音里也开始出现了压不住的裂痕。
没有大规模治疗兜底,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血肉硬扛。
补灵珠存量早就在前面几场兽潮消耗大半,所剩寥寥无几。
就算治疗能力归位,海量伤员铺天盖地涌过来,那一点储备根本撑不住长久鏖战,不过是多苟延片刻。
浓雾还笼罩四野,视野近乎归零,看不见兽王藏在何处,看不见异兽从哪个方向突袭,看不见战友身处何地。
没有视野,再强的治疗,再精妙的调度,处处都是破绽。
无解的困局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总要有人牺牲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湛星回头看着这片迷雾。
纯白的雾被不断泼洒上去的鲜血染成浑浊的暗红,厮杀的惨叫、骨骼碎裂的闷响、异兽的咆哮隔着雾层层层叠叠涌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整座戍安死死裹在其中。
湛星的指尖落在自己心口处,感受着里面的跳动,最终还是一点点放下了手。
那就看看,这雾,挡不挡得住,自毁的风。
心灵网络里,贺九生在下达了一连串指令部署试图挽救摇摇欲坠的防线后,才抽得出空回了湛星一句:“好。”
他没有询问多余的话,没有徒劳的劝阻,连发涩的迟疑都尽数压下。
他太懂了。
没有视野,找不到隐匿雾中的迷噬朱丝雾兽王,夺不回被窃取的忘忧曲,耗空补给、耗死将士、崩碎防线,是唯一的结局。
战火燎原,生死一线,无人有退路,无人有退路可退。
他的感知也不过是延缓众人死亡的脚步。
下一秒,剩下三位风系连通了湛星的心灵网络。
“四方就位,准备破雾。”
这是湛星下达的第一道指令,平静下带有近乎残酷的语调。
没有动员,没有解释,只有单纯的指令。
在这场大义中,湛星像是笃定了所有人的心都不曾有过动摇。
“南方,宣邢,就位。”
“西方,唐裕,就位。”
“北方,孙姮娥,就位。”
先后三道带着似是看透结局的沉默到决绝的语调响起。
湛星站在东方,垂下眼眸,说出了第二句话。
“东方,湛星,就位。”
四角遥遥相望,隔着翻滚不休的血色浓雾。
“诸位——风起,雾散。”
这是湛星的第三句话,依旧没有多少煽情的话语。
话音落下,东方的湛星率先压榨自己的精神识海,一点点看着自己的异能书闪烁黯淡。
孤隙朔风——撕!
他周身所有风系异能尽数内敛,摒弃一切攻势与防御,将狂暴的风压榨至极致,凝于脊背一线,化作一柄无锋却可裂天地的风之利刃。
他以根基为刃、识海献祭,硬生生向着密不透风的雾墙狠狠撕裂。
刺耳的气流崩裂声炸响荒原,层层叠叠的血色雾霭被强行扯开一道贯通天地的狭长裂隙。
这是整片死局战场唯一的生机缺口,为余下三人的招式打通所有力量通道。
四周雾潮疯狂翻涌聚拢,妄图瞬间填补裂痕,却被湛星以碎裂异能书的决绝死死抵住。
反噬顷刻吞身。
湛星身形剧烈震颤,嘴角猩红不断溢出,浸透衣襟。
裂隙稳固,阵眼立稳。
千刃碎风——断!
南方阵地,宣邢应声而动,承接裂隙倾泻的风势。
他引爆全身异能,磅礴风力拆解为万千细密银白风刃,密密麻麻顺着狭长裂口刺入雾层深处。
万千风刃纵横切割、穿刺绞杀,寸寸斩断雾霭深处所有能量连接根茎,雾潮回填的势头骤然僵死。
温热血水顺着眼睫簌簌滴落,眼前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同样的透支识海,同样的殊途同归。
旋骨飓涡——搅!
西方的唐裕紧接着就跟上了自己的异能,以他身躯为核心,地面冻土开裂,一道狂暴向内塌陷的青色巨型飓风涡拔地而起。
凝滞僵死的血色残雾、破碎雾絮、浑浊浊气,尽数被涡旋之力粗暴拉扯、裹挟、碾压,在飓风中心反复绞碎、压缩、剥离。
原本遮天蔽日、锁死所有视野的杀人浓雾,被硬生生一点点碾成轻薄无力的气态碎沫,战场中层所有遮挡视线的障碍,被一点点冲淡。
落昼澄风——排!
最后,处于北方的孙姮娥,扛起终式,燃尽最后一缕精神力。
浩荡澄澈的长风平地而起,平推席卷整片战场。东撕、南断、北搅余下的所有雾霭碎末、浑浊浊气,尽数被这股长风裹挟,强行排空、推离戍安防线,远赴荒芜荒原。
四个人拼着精神识海枯竭异能书动荡,也要在满目疮痍的血色大地上,强行锁出一块短暂、稳定、绝对可视的圆形天光窗口。
破晓天光穿透层层乌云,轰然坠落戍安战场。
视野,终临绝境!
四式落尽,合击落幕。
代价也沉重的令人窒息。
可,无人搀扶,无人询问,甚至……无人去看上一眼。
谁也不知道,四个人赌上一切的视野。
到底。
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