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人间炼狱片段冲刷过后,混沌的记忆深处,终于铺开了宓宁所要寻到的画面。
真正的虚界图景,彻底降临。
这里早已算不上人间,是彻底的暗无天日。
无边无际的黑雾吞没天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四时风雪,只有永恒的死寂与昏暗。
脚下是绵延万里的血海,浓稠的血色翻涌,沉淀着亿万生灵的残魂与枯骨,腥冷的气息穿透梦境,刺骨彻魂。
整片虚界,只剩毁灭与荒芜。
而血海穹苍的最中央,伫立着一道无法用言语描摹的虚影。
它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宓宁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弹不得,无法后退,连呼吸都像是被截断在半空中。
画面延伸,是沈诏被众人护在身后。
彼时的沈诏,躲在庇护之后,不必承重,不必抉择,不必背负任何人的生死。
他只是看。
那一眼,不是厮杀缠斗的记忆,却是刻入神魂、永生难忘的烙印。
织梦回廊里,所有画面缓缓定格,随后一点点消融、收拢。
宓宁的精神力剧烈震荡,浑身寒意彻骨,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那些碎片里的、断断续续的画面沉沉地压在她眼前。
她终于彻底明白。
沈诏的冷静不是天赋,沉稳不是本性,决绝不是无情。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是从人间炼狱里熬出来的人,是见过天地倾覆的绝境。
她睁开眼时,沈诏也醒了。
宓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只能尽力筑梦,我不确定我的精神力能否完整地将其拓展下来。”
一旦筑梦开始,停下便是失败。
获取的同一片记忆碎片,无法支撑起第二次筑梦。
“尽力就好。”
宓宁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翁山。
她走进翁山梦境的时候,那些记忆碎片已经沉在她的精神识海里,像一叠被叠好的旧纸页,每一页都带着血的气味。
她知道该把什么交给他。
那些尸山血海不是给他的,那些跪在地上的崩溃也不是给他的,那些翻涌的戾气和失控的杀意都不是给他的。
她只把最后那个画面放进了翁山的梦里。
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一点点将其拓展。
哪怕耗尽最后一丝精神力。
筑梦剥离的最后一瞬,那股笼罩神魂的帝级威压骤然撤去。
宓宁猛地回神,身形剧烈一晃,双膝险些踉跄跪地。
她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被利今瑶扶住。
几乎是同一时刻。
侧边闭目沉睡的翁山,骤然睁眼。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他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砸回现实。
“呼——”
粗重急促的喘息冲破喉咙,翁山脊背猛然弓起,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顺着下颌线大颗滴落。
今夜,他第一次从灵魂深处,体会到了渺小二字。
彻骨的、无望的、无可逆转的渺小。
良久,翁山才勉强找回呼吸,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低声喃喃:“……原来这才是帝级。”
沈诏看着宓宁与翁山,先对着气息不稳、脸色惨白的宓宁开口,声音温和却疲惫:“辛苦了。”
宓宁轻轻摇头,喉头发紧,只低声回:“已经……完整复刻,翁山稳住记忆就可以启用。”
沈诏目光落在翁山身上,等着翁山回过神,才开口:“怎么样?”
翁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震颤与无力,缓缓站起身,“可以,随时都可以。”
沈诏点了点头,只让翁山随时准备听指令,用虚张声势争取到几息的破绽。
没人去询问宓宁,到底从沈诏的梦境里看到了什么。
连沈诏自己,也没有去询问。
贺九生一直站在沈诏身侧,从宓宁开始筑梦到翁山被那段记忆砸醒,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断。
直到沈诏安排完了所有人的位置,一切战术层面的布置都像往常一样被逐条落定,贺九生才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风声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推着夜雾和未散的湿气。
贺九生等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融进寒凉夜风里,再度开口,依旧是那句问话。
“想好了吗?”
沈诏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贺九生问的不是战术。
上一个想好了吗,问的是他对对战统领级的想法。
而现在这个想好了吗,沈诏不用看贺九生的眼睛,也不需要去询问贺九生背后的意思,就清楚的知道,贺九生想表达的意思。
方才问的,是怎么打。
此刻问的,是怎么活。
是那一条从第一天起就刻在每一个军人骨子里的铁律:防线破碎,辅助先撤。
接下来一旦统领级下场战斗,一旦开战,整片荒原都会被异兽阵营彻底封锁,四面八方皆是死路,无一处可退,无一线可逃。
从前所有绝境,皆有周旋余地,皆有撤离时机。
唯独这一战,进是死战,退是封死。
贺九生看着沈诏凝滞的身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沉郁。
他太了解沈诏了。
四个辅助,最终能撤的,只有三个。
沈诏看向贺九生,那眼底带着贺九生看得懂的决绝,“规矩不变,绝境,辅助先撤,无路,那便杀出一条路。”
贺九生张了张嘴,那句“那你呢”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真的太了解沈诏了。
半晌,贺九生还是应了一声,“好。”
未尽的话语,沈诏还是读懂了贺九生未曾说出口的那句。
你的指令,我听,但我只会死在你前面。
沈诏嘴角带出一丝弧度,他声音极轻:“倘若……”
沈诏的话都没说完,就被贺九生截了过去:“倘若活着,五万字检讨,你替我写。”
沈诏就那么看着贺九生,良久,只余下一个字:“好。”
我替你写。
倘若。
我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