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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兽潮的清点伤亡快速却又缓慢。

除却子桑听外,无一人战死。

利今瑶犹豫了许久,都没敢上前去跟沈诏汇报这个数字。

沈诏的失控还历历在目,没人敢赌,这个数字会不会再次让沈诏失控。

简飞白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接过了利今瑶的任务,一步步在沈诏跟前站定,语调极轻,轻到无法冲破这漫天血腥味:“唯子桑听战死。”

轻飘飘的话语扎进几个人的耳侧,让几个人皆沉默不语。

唯子桑听战死。

所以。

其实这一场战争,应该可以做到无伤亡的。

唯一一场,无伤亡的兽潮战斗。

半晌,沈诏轻轻嗯了一声,打破了这场沉默。

夜色浸透荒原,褪去了白日血光滔天的惨烈,却洗不散空气里浓稠的血腥与泥腥。

沈诏站在高塔之上,仰头看着那漫天星空,任由星雨落在自己的眼尾,与自己眼尾的泛红混合在一起。

沈诏没有去看一旁的贺九生,也没有去看另一侧合眼养神的简飞白与湛星,也没去看身后的席超、易都等人,只仰头看着漫天星空,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卸下了重担,只余下片刻茫然与沙哑:“问你们个问题。”

几个人同时睁眼。

看向了沈诏。

没有开口询问,只静静地等待。

沈诏抬眸望着漫天碎星,眼尾未褪的泛红藏在夜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如果没有异兽,没有战乱,我们不用驻守戍安,不用披甲浴血,不用奔赴沙场。”

“如果当初,都没有参军。”

“你们这辈子,最想做什么?”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让寂静的高塔彻底静了下去。

这是绝境沙场里最奢侈的问题。

是他们所有人,在刀尖舔血、日日搏命的日子里,连奢望都不敢的人间寻常。

无人战死、无兽潮围城、无山河破碎、无负重前行。

只是普通人,过普通的一生。

短暂的沉默后,最先开口的是简飞白。

他望着远处沉沉夜色,声音带着追思:“可能会遵从我母亲的遗愿,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吧。”

“找一处小城,四季安稳,晨起读书,暮时闲坐。”

寻常二字,在乱世戍安,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梦。

说完,他微微垂眸,再度归于安静。

第二个开口的是湛星。

此刻闻言,他微微睁眼,望向天边澄澈星月,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浅淡却干净,染血的断眉被发丝遮盖,眉眼处的江南水乡的温柔是浴血奋战也磨灭不了的。

“我应该会陪着我弟弟,四处走走。”

“走遍大江南北,看山河湖海,看春生夏长,看秋收冬藏。”

风系异能生来自由,本该追风逐月,览遍人间锦绣,不该被困在这片死寂荒芜的戍安荒原,日日与厮杀、死亡、绝境为伴。

“风往哪吹,我就往哪去。看日出山海,看烟火人间,看所有我们现在看不到的、最普通的风景。”

可偏偏乱世困其身,兽潮夺其路,沙场锁其心。

第三个开口的是席超,他的声音哑到,每说一个字,喉间就牵扯着铁锈味的疼,但他依旧开口,眉眼处沾染着畅想的风:“我可能会按照我母亲的想法,好好读书,好好毕业,走她教书育人的路,让她少替我操些心。”

第四个开口的是易都,他的手臂依旧空荡荡,“没想过,可能会顺着家里的意思,平平淡淡的接手家里的店铺,娶妻生子,过完平淡的一生。”

第五个开口的是秦野,她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星空,“应该会开个甜品店吧,感觉会很有趣。”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多余的扩充。

其他人的目光落在秦野身上一瞬又各自挪开。

看得出来,秦野真的很爱吃甜品了。

第六个开口的是明宿,他捏着晴天娃娃,目光一直落在沈诏身上,却没有靠近沈诏半步,他语调是一如既往地空洞:“会跟阿姐在一起。”

烂在那堆泥里。

只要阿姐在身边,死在那里也行。

一个又一个人开口。

最后,是沉默听完全场的贺九生,他看着沈诏,抬起指尖碰了碰肩头的星雨星陨鲸,“做什么都好,只要好友都在身边,你呢?”

贺九生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想法。

只要好友在身侧,去哪都好。

看风,看海,看日出,看日落,怎么都好。

闲来听路人闲谈琐事,看市井热闹,人间鲜活。

平平安安就好。

沈诏侧目看了眼贺九生,再次抬眼望着漫天清冷星月,眼底覆着一层极淡的湿意,却没有落泪。

“我啊……”

他声音极轻、极哑,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想做个普通人。”

“不做指挥,不用权衡利弊,不用断人生死,不用顾全大局,简简单单,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感情用事,可以意气用事。”

夜色寂寂,无人再语。

晚风轻轻掠过高塔,携着星夜的微凉,将所有人轻声道出的心愿一一收拢。

细细听来,原来他们每个人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余生大梦,从来都不是沙场扬名,不是异能通天,不是功载千秋。

所有人的奢望,自始至终,都只有顺遂二字。

所有人的愿望,字字皆是平凡,句句皆求安稳。

夜色沉沉,星子清冷。

良久,沈诏轻轻敛去眼底所有怅然情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私语至此,大梦归藏。

今夜的寻常夙愿,是他们明日死战的全部意义。

为了世间千万人皆能顺遂安稳,为了人间再无战乱厮杀,他们甘愿将自己所有的平凡美梦,永远埋葬在这片戍安荒原。

贺九生看到了沈诏眼尾的泛红,也看到了沈诏一点点将眼底的湿意逼回,上前半步,却也只是低声闲聊:“想好了吗?”

问的是沈诏对统领级的异兽对战,有什么想法。

沈诏倚着栏杆,难得没有多少焦虑,只慢慢开口:“翁山的虚张声势,至少能争取到一两息的破绽。”

徒有其表的东西,也争取不到多少破绽,不过就算只有一息,那也足够了。

统领级的异兽,确实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