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诏压下了所有所有的情绪,一点点,将那些煎熬,将那些清醒到极致的疯,将那些崩溃,将那些让他感到窒息的情绪,一点点的摁进骨髓。
是啊。
一个指挥,哪能感情用事。
沈诏重回高塔上,在看到简飞白将子桑听下葬后,他就没去看简飞白是怎么处理其他后续的,只下令清点伤亡。
沈诏看向贺九生,还有跟上来站在一侧的湛星,看着二人身上的血污,沉默了会,才开口:“出去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贺九生没有犹豫,声音沙哑但平稳:“没有找到水源,那附近能看的、不能看的地方都探过了,全是干涸的河床和裂开的泥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然后继续说,“我们想深入一点看看,结果被围了。”
他语气平缓,仿佛刚刚经历生死的并不是自己。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方才泥地间那场濒临失控的刺杀。
避开了沈诏极致悲痛的失控下,一度忘了本能,忘了第一时间抬手施救,任由重伤归来的贺九生与湛星浴血硬撑。
沈诏的眉心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出,贺九生与湛星二人,在没有支援,没有补给,没有治疗兜底的情况下,是怎么浴血奋战,从兽潮的包围圈里逃出来的。
可他,在明知情况凶险的情况下,在明看到贺九生与湛星满身是血的情况下,依旧情绪失控到没有第一时间进行治疗。
沈诏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已经开始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做好一个指挥了。
风卷着荒原的血腥气掠过高塔,吹得他湿透的衣摆猎猎作响,也吹不散眼底沉甸甸的自我溃败。
何为指挥?
坐镇中枢,稳军心、恤士卒、断生死、顾全局。
可他今日,既乱了心,也失了责。
沈诏闭着眼,喉间泛起一阵干涩的腥甜,刚刚压下去的血气再度翻涌,被他死死咽回腹中。
惨白的唇线绷得笔直,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自嘲与荒芜。
贺九生抬手,指尖落在沈诏的肩头,没有用力,力道极轻,声音也极轻,似是想将沈诏从自我溃败里一点点拉出来:“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沈诏。”
没人会比沈诏做得更好。
他是人。
不是神。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战场剧变,人心难持。
换谁都难稳。
沈诏的嘴角动了动,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良久,沈诏才缓缓睁开眼,眸底的猩红尽数褪去,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继续说。”
贺九生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思绪,继续开口:“浅层区域彻底断水之后,我们判断,水源很可能被异兽力量干涉,只留在后方腹地,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们往深处突进,没走多久,就落入了合围。”
他情绪并没有多大的起伏,只有不掺杂情绪的叙述,像往常一样,极力避免自己的情绪会打乱沈诏的考量,可字句背后的凶险,压得周遭空气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之前那种杂乱无序的兽潮冲击,异兽排布有章法,前堵退路,侧封两翼,后方还有十来尊统领级异兽压阵,一收网,我们连后撤的余地都没有。”
贺九生轻描淡写的用几句话带过他与湛星的凶险突围,甚至不曾提起几度濒临死亡的逃亡。
只简单带过,就继续开口:“我们以为必死无疑,统领级异兽,其中还有御虚裂雾元素龙,我们两个状态都不好,当时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场围困的细节,“但御虚裂雾元素龙从头到尾没有真正出手。它看着我们杀出重围,没有用御虚遁空拦我们,没有用裂雾吞霾封路,也没有用龙气贯体追击。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走。”
御虚裂雾元素龙,统领级异兽。
且不说他们不是全盛时期,就算是全盛时期,再加沈诏的治疗在场兜底,他与湛星二人,也根本打不过。
这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是他们的元素异能,对御虚裂雾元素龙根本无用。
御虚裂雾元素龙的三个异能,一个比一个离谱。
离谱到贺九生觉得统领级都有点委屈御虚裂雾元素龙了。
御虚遁空,可撕裂虚空形成短距传送通道,无视地形阻碍,高速飞行时还能凝聚空间屏障,抵御物理攻击,翼展展开时还能带动气流形成真空刃,切割力极强。
裂雾吞霾,口中可喷吐高密度雾霭,既能化作遮天蔽日的迷雾,让敌人视野清零,也能主动吞噬敌方元素攻击。
这就导致了元素攻击根本无用,除非到达吞噬上限。
但吞噬上限?
别闹了。
那是统领级异兽,又不是战将级异兽。
而且御虚裂雾元素龙有御虚遁空又怎么可能乖乖的待在原地跟他们对轰?
就算真的能达到吞噬上限,也不是御虚裂雾元素龙1v多跟他们打啊,那么多异兽扑面而来的淹没,真以为能打啊?
更何况还有第三个龙气贯体,周身萦绕淡紫色龙气,触之即会被空间之力侵蚀,造成撕裂伤害,且龙气可注入攻击中,强化爪击、咬合力,甚至能击穿异能护盾。
空间破盾雾霭吞噬,元素齐全。
前有高速飞行的空间屏障能阻挡物理攻击,后有高密度雾霭吞噬元素攻击。
打来打去人家全部免疫,还打什么啊?
最后就剩了个他们最薄弱的精神攻击能破局。
这个破局点有跟没有,毫无区别。
就算有简飞白与秦野在,那也根本毫无胜算。
简飞白跟秦野的精神攻击,也得需要大量的人命与前赴后继的火力支援去铺路。
要么用人命去换,伤亡惨重,要么……
贺九生指尖猛然收紧。
问:在黎明前的绝境下,沈诏会怎么做?
答:赴死。
贺九生沉默了。
他能拦住吗?
沈诏看到了贺九生猛然收紧指尖的动作,二人目光于空中交汇,却又彼此默契的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