笮融思虑再三,终于拿定主意,决意遣使向刘备请降。使者一职,他选中了支娄迦曜。当日黄昏,支娄迦曜便收拾行装,带着降书,悄然出城,往北而去。
与此同时,东线的探报源源不断送入赵云军中。得知笮融驻足固守盱台,赵云当即传令,亲领大军自东向西压向盱台;程普、石韬所部自淮陵动身,由西向东进军。两路并进,不过一日功夫,便将盱台城团团围住。
烽烟之外,另有一支兵马动身。张飞此前屯兵广陵、江都一带,接到哨探回报,知晓笮融残军窜入下邳地界。守御下邳全境本就是刘备交付给他的职责,此事他不能坐视不理。张飞当即召集麾下八千部曲,拔营向北,朝着盱台方向疾驰而来。
三路兵马陆续合拢,合计四万三千余众,营寨连绵环布,将盱台围得水泄不通。赵云稳坐中军大帐,无意急于攻城,只传令各营紧守围堵阵线,严防笮融残军突围,静观城内变化。
可一旁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烈火,几番来赵云帐前请缨,要领本部兵马直冲城门,斩笮融之首。
不多时,张飞策马挺矛,独自冲到盱台城下,高声叫阵,喝笮融出城受死。笮融登于敌楼,望见城下豹头环眼的张飞,连忙俯身扬声喊话,想要息事:“张将军且息雷霆之怒!我已遣支娄迦曜为使,北上向玄德公纳降,不消数日,你我便同归玄德公麾下,皆是自家部属,何苦自相厮杀?”
笮融原以为这番说辞能稳住对方,不料这话一出,恰似火星投入火药桶,瞬间点燃张飞满腔怒火。张飞环眼圆睁,须发倒竖,蛇矛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尘土飞扬,厉声对着城头痛骂,声声如惊雷滚动:
“你这狼心狗肺的奸贼,也敢妄称和某家是自己人!当初陶恭祖待你不薄,你背主叛逃,转头便谋害彭城相薛礼,又诱杀广陵太守赵昱!劫掠地方府库,抢夺百姓金银粮帛,搜刮无数财货,拿沾满鲜血的民脂民膏,大兴佛寺、熔铸金佛,锦缎裹像,大办浴佛之会!多少人家因你家破人亡,多少淮泗百姓遭你屠戮,你用万民血泪供养泥塑铜佛,也好意思求降我兄长?!
休拿玄德公仁德来诓人!你这等阴狠无义、嗜杀贪残之徒,手上血债堆成山岳,佛祖都难容你,我兄长岂会收留你这恶贼!什么归降,全是你苟延残喘的鬼话!今日某便破城,剜你心肝,告慰薛礼、赵昱与广陵无数冤魂!”
城头之上,笮融被骂得面如死灰,浑身僵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城上的部卒听着这一番斥骂,不少人神色惶惶,士气又弱了几分。
远处赵云在本阵高处遥遥望着,听见张飞这一通怒骂,轻轻蹙眉,身旁陈宫、甘宁等人默然对视,局面已然愈发微妙。
他太了解刘备如今的处境——新掌徐州、根基未稳,四面强敌环伺,正是缺兵缺势、广纳人手的关头。先前兄长不顾隐患,执意收容反复无常的吕布,屯驻小沛屏障州境;如今笮融携两万残军请降,刘备素来宽厚求众、用人不挑来路,极大可能会顺势接纳。
吕布反复无义、狼子野心,笮融残暴嗜利、血债滔天。
两尊祸根同聚徐州,日后淮泗必定永无宁日。
可再如何洞悉后患、心知不妥,赵云也绝不能越俎代庖。
念及此处,赵云不再观望,当即抬手吩咐:“兴霸,速去唤益德归阵,令其不可再城下挑衅。”
甘宁领命,策马疾驰至城下。
张飞正杀意滔天,恨不得即刻踏破城门,听闻是赵云传令,纵然满心不甘,却素来敬服赵云,不敢违逆。他狠狠瞪向城头笮融,咬牙怒喝:“贼子暂且苟活!若敢祸乱我徐州,某必杀你!”
说罢狠狠顿矛,悻悻随甘宁归阵。
城下喧嚣尽数平息,四万大军合围依旧,却再无半分攻城动向。盱台城头,笮融望着缓缓退去的张飞部曲,心中五味杂陈,自知性命前程,全系于北上使者能否说动刘备。
张飞一归阵,便大步闯入中军,满脸燥火,声如洪钟:“子龙!为何拦我!那笮融恶贼罪大恶极,近在眼前,我一枪便可除此大害,为何偏偏束手放任?”
赵云神色沉稳,缓缓开口,字字句句皆落在兄弟名分之上:
“益德,我比你更知笮融该杀,此贼恶贯满盈,留之必是祸患。但你要记清本分——玄德是你结义兄长,是徐州之主。
如今笮融专程遣使,向你兄长纳降。收与不收、杀与不赦,是你兄长该决断的事。你是他弟弟、是他麾下将领,兄长未有片言旨意,你便私自城下邀战、强攻欲杀,便是越兄专权、自作主张。
你是一心为兄长、为徐州,可旁人不会看你本心,只会说你目无上官、私擅杀伐。兄弟之间,最忌逾矩乱序,一时痛快,只会平白生出隔阂是非。”
张飞一怔,满腔怒火硬生生被压住大半,粗眉死死拧起:
“正因我心系兄长、心系徐州,才更不能看他犯错!先前收留吕布已是养虎为患,如今再收下笮融这等嗜血叛贼,两大祸根齐聚徐州,日后必定大乱!”
赵云微微颔首,理解他的赤诚,却依旧条理分明:
“你看得通透,可兄长的抉择,轮不到弟弟替他推翻。
玄德如今势弱求存,急需兵马壮势,他有他的大局考量。他若最终拒降,届时无名分束缚,你再出手斩贼,是替兄除害、名正言顺;可他若决意收纳,便是他权衡之后的决断,你我外人、你作为弟弟,都不能强行干涉。”
张飞攥紧丈八蛇矛,指节泛白,胸口闷气难平,却终究听懂了其中关键。
他勇猛刚烈、不惧刀兵,却最重桃园结义的君臣兄弟之礼。
良久,张飞重重冷哼一声:“某懂了!我不擅自挑衅、不私自发兵!但我把话撂在此处——若我兄长真的糊涂,收纳此贼,来日笮融但凡敢再生祸乱、祸害百姓,我张飞不顾情面,必亲手斩之!”
赵云轻轻颔首:“守好营寨,严控防线,莫让贼军突围作乱。静候你兄长批复便可。”
张飞再不多言,带着一腔不甘,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