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台四面合围、大战将起的同时,北方徐州地界亦是军马异动。
由于张飞提兵南下奔赴盱台的探报传回徐州后,刘备心知淮泗战事胶着,唯恐下邳南境生变、郡县动荡。他当即定策,将彭城全境防务尽数托付简雍统筹民政、曹豹镇守兵马,自己亲点五千精锐步骑,星夜南下,驰援下邳边境,坐镇居中调度。
大军行至下邳国夏丘县境内,官道之上忽然被一行素衣行者拦住前路。
来人并无甲胄、不带兵刃,身披干净僧衣,神色恬淡宁静,周身无半分溃军惶急之色,正是笮融所遣使者——译经高僧支娄迦曜。
士卒拦停队伍,将僧人引至中军马前。
刘备端坐马上,温声问询:“法师自何处来?欲见备何事?”
支娄迦曜双手合十,行礼恭谨,声线清和悠远,自带禅意:“贫僧自盱台围城中来,受笮施主所托,特来面见玄德公,献上归降之诚。”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平和:“笮融屠戮广陵、残害士民、祸乱淮泗,罪名远播。如今四面被围、穷途末路,法师为何要替他前来求降?”
面对刘备的直言质问,支娄迦曜不慌不忙,以佛理开篇,缓缓辩析,字字通透,句句含禅:
“公知笮融之恶,却不知笮融败于佛,而非败于战。”
刘备目光微动,静待下文。
“佛道本是渡人向善、清心安民之教,非敛财、非杀伐、非奢靡。”支娄迦曜语气沉静,缓缓道破笮融覆灭根源,“笮施主信奉浮屠,却不解真义。他借佛法之名,劫掠府库、屠戮官吏、盘剥百姓,以万民血汗铸金佛、兴奢寺、办浮华浴佛之会。”
“他是以佛之名行魔之事,本末倒置、背道而驰。佛心慈悲,他心生贪戾;佛法渡世,他祸乱一方。故而天不佑之、兵祸缠身、众叛亲离、百战皆败。今日困守孤城、四面合围,皆是他自造业果,非佛法不灵,是人心不正。”
一番话,精准点透笮融一生弊病,既撇清了佛法的罪责,又如实道出笮融的滔天过错,坦荡公允,无半分包庇。
随即,支娄迦曜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将佛理与刘备仁德紧密相连,道出真正的归降深意,亦是他暗藏心底的弘法夙愿:
“天下诸侯割据纷争,杀伐连年不息。
袁术狂妄僭越,嗜利轻民;
袁绍好慕虚名,不施教化;
曹操铁血霸道,尚刑重杀;
子龙将军法度森严,重律轻教;
公孙瓒固步自守,轻慢士民;
刘表空有仁声,胸无远志;
刘璋暗弱守成,无经略天下之魄;
张鲁虽借佛法割据,却只固守巴蜀一隅、私固山门,无渡世安民、广济天下之心。
此数人,皆重术不重德、重兵不重渡,格局偏狭,皆无容纳正法、教化万民、润泽天下的胸襟气量。”
“唯独玄德公,秉汉室仁德,怀苍生悲悯。不嗜杀、不矜功、不暴戾,素以宽柔治民、以仁心容世。乱世之中,公是唯一可借王道弘佛法、以仁德渡世人的明主。”
“贫僧今日劝笮施主归公,非为苟全其一己性命、保全两万残兵,更是为淮泗万民请一线教化之机。”
“若公收纳笮融,便可收其部众、止其兵戈。此后由贫僧重整教义、肃清歪风,摒弃笮融奢靡嗜血的伪佛之道,重传清净向善、安民渡世的真佛法。以公之仁德为根基,以佛法之慈悲为辅翼,安抚战乱流离的淮泗百姓,消弭兵祸戾气,教化一方人心。”
支娄迦曜躬身再拜,一语定音:
“笮融之败,是人心之败;佛法之兴,必赖明主之德。公纳一败将、收一残军,看似收容祸患,实则止乱安民、兴教渡世,积无量仁德、造无边善果。此乃王道,亦是佛道。”
刘备静静听完全部说辞,心中思绪翻涌。
他本就根基薄弱、人手匮乏,急需扩充部曲、稳固徐州边防。两万四千残军,是实打实的兵力补充。
更重要的是,支娄迦曜这番话,句句戳中刘备毕生追求的仁德之名、安民之道。
接纳笮融,不止得兵马,更能借重整佛法之名,收拢淮泗流离百姓,彰显自己容人安民、化恶为善的胸襟,向天下昭示:乱世之中,唯有刘玄德能容败寇、能化戾气、能安万民。
至于笮融的反复残暴,刘备心中自有思量——他既敢收纳狼子野心的吕布屯驻小沛,自然也有底气制衡一介穷途末路的笮融。
吕布可防,笮融亦可制。
沉吟片刻,刘备目光笃定,终于颔首定论。
“法师所言通透,深得安民化世之理。”
“乱世征战,杀伐不止,能化干戈为玉帛、化戾气为平和,乃是大德。笮融穷途知返、遣使归降,我便赦其前罪,收纳其部。
夏丘官道之上,支娄迦曜以佛理游说刘备,终换得纳降准许,心中私计已然得逞。
他此番苦心游说,看似是为笮融求一线生机、为两万残军谋一条活路,实则只为一己弘道大业。他早已厌弃笮融假借佛法、奢靡嗜血的伪佛乱象,一心想要脱离其掌控。而刘备心怀仁德、名重天下、根基薄弱急需治世名望,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容他以正统佛法教化百姓、扎根传道的明主。
即便无他此番佛理巧辩,刘备依旧会接纳笮融。
此刻刘备新取徐州,立足未稳,州内人心浮动、郡县难制,极度匮乏兵马、战将与佐政文臣,最急需的就是充实实力、补强对下邳淮泗边境的控制力。收纳笮融两万余残兵,是实打实的兵力增益,能极大稳固他的徐州统治根基。
更在刘备算计之内的,是支娄迦曜的价值。有这位异域高僧相伴,刘备便可借佛法安抚淮泗饱受战乱的流民,以宗教教化收拢民心、拔高自身仁德声望。他心中甚至暗藏宏图期许:欲以仁义感化、佛法熏陶,慢慢磨去吕布、笮融二人的凶戾反复之性。
若能彻底驯化两大乱世枭雄,使其诚心归己、为己所用,徐州战力将瞬间暴涨。届时他据徐州、握强兵、得民心,足可与曹操、赵云、袁术、袁绍等诸侯并肩逐鹿,匡扶汉室的大业,便不再是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