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此言,赵云先是一怔,随即放声长笑,眼中满是惊愕与叹服。
他此刻方才彻底明白——陈宫不是以计压人,而是以性驭人、顺势借力。不逆张飞刚烈之性,反而精准拿捏其本心赤诚、好义爱民、急于立功的秉性,轻轻点拨,便令绝世猛将心甘情愿、拼命死战,硬生生将数日战局,一日终结。
“妙!太妙!”赵云抚掌赞叹,神色由衷敬佩,“公台不止善算战局、善料敌情,更善洞悉人心、驾驭诸将!不动声色借力猛将、逆转全盘,将我缓进稳策,化作雷霆决胜!有公台在帐中运筹,如虎添翼啊!”
帐中众人正议论笮融残兵的去向,探骑接连来报,前方战局的坏消息一桩桩自盱台方向传来。
平安一战,笮融后军主将韦孟战死,五千兵马一朝覆没。本就摇摇欲坠的笮融大军,士气彻底跌到谷底。自盐渎仓促撤围之时,笮融麾下尚有三万二千部众,一路向西奔逃,人心离散,逃兵接连不断。
待到残军狼狈进驻盱台清点,仅余下两万四千人。除去刘魁歼灭的五千人,沿途逃亡溃散者,又有三千之多。这支疲兵粮草不足、甲仗残破,早已无死战之心。
绝境尚不止于此。探骑接连驰回报讯:赵云亲领甘宁铁骑、麒麟骁卫与主力,已经推进至东阳以北,一日之内便可兵临盱台,追兵近在眉睫,不容大军久驻休整。而最致命的消息紧随而至——程普、石韬已领兵扼守淮陵要道,牢牢封死向西前往豫州的主干道。
笮融望着舆图,只觉浑身冰凉,心神大乱。盱台北临洪泽湖,湖水浩荡,无路北渡;东面赵云追兵转瞬即至;正西要道被程普堵死。留给两万多残兵的出路,仅剩向南横穿九江郡,入豫章投奔扬州刺史刘繇。可这条路乃是九死一生的险途:九江为袁术掌控,孙策当下隶属于袁术,与刘繇互为仇敌。笮融若南下,等于闯入敌方腹地,沿途关卡密布,极易遭到截击。
前堵后追,北有大湖阻隔,南路凶险万分,笮融已然身陷绝地。他立刻召集仅剩的心腹议事。于滋、管奢、桓犊三将披甲肃立,译经人支娄迦曜身着素色僧衣,静立帐侧。帐外残兵哀声四起,寒风穿帐,气氛压抑至极。
笮融双目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我军困守盱台,四面皆是危局。赵云追兵旦夕便至,淮陵通路已断。今日召诸位,便是商议这两万四千将士最后的生路。”
于滋率先出列拱手:“主公,正南、正西皆不可行。末将以为,舍弃大路,改走西北荒僻乡道,直奔徐县,转入豫州垓下聚。此地防备空虚,赵云、袁术皆把重兵布于要道,料不到我军走此险路。只要抢先一步踏入豫州,依托垓下壁垒暂歇,再求郭贡庇护,尚有突围之机。”
管奢当即反驳:“西北小路狭窄难行,两万大军行军迟缓,赵云铁骑一日百里,定然会追上我军!依我之见,不如遣使向南,请降袁术。袁公路坐拥淮南,正需扩充部曲,接纳我军,于他有利,尚可保全众人性命,好过被追兵剿灭。”
桓犊摇头出言:“袁术野心勃勃,为人刻薄多疑,对自己旧部尚且猜忌,怎会真心容下我们这群败兵?早晚兵权被夺,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赵云军纪严明,安民恤众,淮泗百姓多归心于他。不如就地献城归降赵云,保全将士性命,方是稳妥之道。”
三将各执己见,争论不休。笮融心烦不已,转头看向支娄迦曜:“法师洞察世事,三策孰优孰劣,还请指点。”
支娄迦曜缓缓抬眼,依次评析三策利弊:
“于滋将军欲奔西北,看似出其不意,实则是死路。道路崎岖,我军军心涣散,行军缓慢,赵云铁骑转瞬便能追上合围。管奢将军想归降袁术,更是取祸。袁术与刘繇敌对,主公往日依附刘繇,即便归降,也必受猜忌,终无立足之地。桓犊将军所言归降赵云,看着安稳,实则凶险。主公昔年屠戮广陵,杀害赵昱,淮泗民怨深重。赵云新定广陵,正需借主公首级安定人心。若是归降,士卒或可活命,主公必死。”
一番话说完,帐内三将默然无言。笮融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依法师之言,我等还有何生路?”
支娄迦曜语气平静,一语惊四座:“全军弃甲,西投刘玄德!”
帐中众人尽皆愕然。
支娄迦曜徐徐解释:“刘玄德乃是汉室宗亲,素来以仁德闻名,一向收纳败军、宽待降人,不轻易诛杀来投之人。其一,主公虽祸乱淮泗,却从未与刘备结怨;其二,刘备眼下势力单薄,正缺兵马,我两万部众,便是厚重投名状,他必会接纳;其三,刘备素来看重名望,收留主公,更能彰显容人之量,收拢天下人心。奔赵云则主公身死,投袁术则全军难存,西奔豫州难逃追剿。唯有投奔刘备,方能保全主公与全军将士,乃是眼下唯一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完,帐内三将默然无言。笮融脸色惨白,凝神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刘备本是外来之人,新近入主徐州,论实力确实偏弱,又和曹操乃是死敌。他如今收留吕布屯于小沛,借吕布抵御曹军,照这般看来,他接纳我军,确有几分可能。”
说到此处,笮融眉头紧紧锁起,一声长叹,顾虑重重:
“只是眼下难处摆在眼前,我军早已陷入包围,不出几日,镇东军便会完成合围。咱们想往北去投刘备,这条通路已经被卡死。就算退一步,想要向张飞所部请降,怕是也无路可通啊!”
支娄迦曜闻言说道“我愿为使者,孤身北上求见刘玄德,将军与军队则驻守此地,且不管赵云大军来攻,固定即可,决不可出城,我有把握说服刘玄德,他也会派人前来,如此盱眙之围便解!”